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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之下的網路劇場:關於媒體的文化政治及新類型的萌芽(下)

2020/7/25 — 9:48

【文:凌志豪】

網絡劇場公共領域

相對過往現場演出的觀劇經驗,觀眾在網路空間的發言權以及參與能力往往難以被設計,擁有著極大的自主性以及動能性,劇場作為公共領域的特性也被放大。於現場觀劇,觀眾必須保持安靜專心欣賞台上的演出,但現在無論是直播或是重複,原本較為單向傳遞的鏡框式舞台演出觀眾都活潑起來,不論是按讚或是給予其他表情符號不斷以簡便的方式回饋著正在發生的演出,留言欄中也變成多元聲音的角力場,發生了邊演邊評的狀況,觀眾討論也經常延伸到其他劇場作品或是其他媒介上的作品,對演出的理解產生了超乎製作團隊控制的跨界互文效果。但是有時候這些惹笑的留言不禁令我分了心難以專注在演出的內容身上,有時延伸的討論與演出的內容並無直接關係,過多的插科打諢稀釋了直接演出的內容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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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網絡放映體驗,一方面更有助觀眾互相感受大家的情緒狀態,形成更大的情感共鳴,例如《5月35日》,尤其放在香港日益嚴重的政治打壓之下,大家反抗中共,守護真相的願望和情緒透過網路空間相互共鳴,情感強烈的程度有幾何級數的提升,但是某程度上可能單一化以及平面化對整個作品的理解,反而令整個作品的可讀性降低了。這讓人反思英國NT Live 的放映策略,除了在電影院放映以巨大的螢幕及黑暗中的座位模擬劇場空間,某程度上也杜絕了這種公共空間的放任,觀眾無法再作品途中插入個人意見。

另一方面,也有劇團將自己的作品改編以適應網絡劇場空間的特性,「再構造劇場」的《如何向外星人介紹瘟疫下的香港人感情生活》就明顯地有意識地注意到觀眾留言的因素,負責主持「講座式展演」(Lecture Performance)的演員刻意地向觀眾提問問題,以及開展特定討論主題引導公共領域的討論成為拓展作品內容的一部分。雖然問題與劇中兩人情侶關係相關,但是由於觀眾的回應十分多元以及個人化,有時觀眾有趣的個人經歷反而令較為平淡的講座黯然失色。由此可見,要如何精準地引導以及利用觀眾的互動和留言,進一步深化整個作品的內容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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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而言,「微型人種誌劇」《See you Zoom》通過緊湊的節奏,和對回應內容的高度控制充份緊扣劇中探討疫情之下不同人的精神狀態,觀眾需要不時打分評估,受訪對象的精神狀態是否「OK」,也需要就分享對象提出的問題給予特定主題的回應以及建議。雖然觀眾在劇場公共領域的交流聲音能夠對應劇情發展成為內容的一部分,但是這一種設計始終令我感到十分壓抑。短促的限時回應加令我無法深入地表達我的觀點, 而且回應限定以文字的方式在聊天室表達始終比不上在劇場現場有溫度的交流對話,演員循例重複讀出觀眾回應以及點評一兩句的做法有時較為生硬。

《See You Zoom》(網上圖片:香港演藝學院)

《See You Zoom》(網上圖片:香港演藝學院)

「一舊飯團」的《兩位thx》是當中最有機地融合觀眾聊天內容和演出的作品,或者應該說聊天本來就是作品的重心。整個作品只有既定的框架和程序,主要的內容皆是透過與演員即時的交談構成。觀眾在參與演出之前需要填寫問卷向演員問一條問題以及標示自己最關心的東西。整個演出模擬演員和觀眾相約在一家餐廳吃飯,雙方通過自我介紹漸漸認識對方的故事,因應是還所提出的問題進一步探討相關議題的意見,演員通過提出個人獨到的見解以及使用經過提煉的語言營造戲劇感。演出好看與否十分視乎觀眾的投入,如果觀眾的回應簡短而斬釘截鐵,演員難以以自己的個人經歷找出相類似的地方以作回應,很難在內容上提出更多豐富以及深層次的提升。整個演出就像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對劇場的定義一樣,「有一個人在某人注視下經過這個空的空間,就足以構成一個劇場行為」。不過觀眾和演員相遇的空間變成了一個網絡空間,不知道這樣虛擬的空間但有著兩人的相遇又是否可以定義成一個劇場?而針對著媒體的不同網絡時代的劇場作品也演變出其他更多的可能性,一種新的劇場類型可能正在萌芽。

《兩位THX》(網上圖片:一舊飯團)

《兩位THX》(網上圖片:一舊飯團)

網路劇場的媒體特定性

考慮到網絡劇場必須通過電子設備的鏡頭觀看劇場,這種特殊的視覺經驗和限制成為了網路劇場的媒體特定性,影響著我們對於空間的理解,演員和參加者之間的互動方式也會產生不同。

例如《兩位thx》開場之前就要求觀眾準備一隻紙飛機,然後當觀眾將紙飛機拋向鏡頭,在著頭另一邊的演員就會將她準備的紙飛機拿出來假裝接住,利用鏡頭的錯覺造成交接的效果,觀眾和演員之間的距離彷彿超越了虛擬的空間,實體同在一個地方。另外針對網路劇場無法控制觀看者身處環境的問題,創作這部分傾向加強聽覺感官,《兩位thx》就不是叫觀眾閉上眼睛然後播放特定的錄音, 以柔和的音樂和親密的聲音讓觀眾沉浸以及進入到劇場的氣氛之中。

這一點亦令我想起近日在Youtube 網絡短片平台出現更多的自主性感官經絡反應(英語: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縮短簡寫為ASMR 短片。通過錄製特別的聲音或以機器捕捉比人聆聽能力更細緻的人聲觸發低階欣快感的主觀體驗,ASMR短片的內容通常是源自日常生活例如低聲說話或耳語;咬食物,飲料或口香糖;準備食物敲打塑料、木材、紙張、金屬等材質的表面,某程度上可以看作將日常經驗提煉成劇場經驗。雖然觀眾投票、即時作出選擇、甚至乎分批觀賞演出的不同部分並非網絡劇場獨創,然而在網絡空間之中開放的留言室以及虛擬空間之中根本無法分辨演區和觀眾席,無法測量每個人之間的距離,而且似乎潛藏巨大的動能性,觀眾的存在感變得十分強,加上環境令觀眾分心的問題,令網絡演出似乎有著必須與觀眾互動的責任,基於網絡媒體的特性形成一種互動可玩的劇場特質。

劇場以外的媒介,例如電影、劇集等等在網路平台上放映,漸漸也有更多互動式電影(interactive movie)出現,例如Netflix《黑鏡》在第五季之前就推出互動式電影。但是這同時帶出了一個問題,在網絡空間的參與式劇場與互動式電影的分別在哪裡呢?失去了在場的元素,似乎一切技術層面的巧思基本上都能夠以電影的方式重現,演員的即興演出以及即時反應似乎是唯一能夠將現場感重現的方法,否則是一套能夠不斷重複的電影。

隨著技術的不斷提升,這種遙距的網絡劇場將有很多可以探索的空間。例如上文曾經提及鏡頭視角不能由觀眾自主選擇的問題,在未來,觀眾是否有機會能夠遙距操縱一個「替身」以另一種方式參與劇場?除了自由的視點,「替身」的行動也可能會成為發展劇情的其中一個元素。而隨著各種不同的影像裝置發展,網路劇場的視覺經驗也會隨著技術產生變化,甚至繼而影響現場當下的劇場。例如虛擬實境,可以為我們提供更多的不同觀點同角度代入劇中某個角色來體驗劇場,也可以幫助更全面的還原現場劇場經驗。隨著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 擴增實境)和混合實境〈Mixed Reality〉 技術的成熟,我們能夠把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合併在一起,從而建立出一個新的環境,以及符合一般視覺上所認知的虛擬影像,在這之中現實世界中的物件能夠與數位世界中的物件共同存在並且即時的產生互動。屆時即使現場體驗劇場內容,互動的方式也會有革新性的發展,在場和線上的觀眾也有了即時交流和以另一種方式同時在場的可能。

香港演藝學院也有追上這個世界潮流開設「虛擬/擴增/混合實境研究實驗室」,並將相關元素融入到舞台及製作藝術學院的課程之中。視覺技術的發展還需要配合控制介面的全面提升,在未來這些科學技術將會更仔細和真實地模擬人類五官的體驗,恐怕劇場的定義又會再次面臨更大的挑戰。

跨越限制的自由

這突如其來的疫情,喚醒了劇場數碼化的潛能,在短短數個月的時間內努力追上這個數碼時代。同時這一種跨越時空和地理限制的網路管道為我們日後的觀演經驗提供了一個另類選擇,例如不太涉及即場互動或者表演元素的讀劇,或許我日後會寧可用網上的形式觀看。外國劇團過往演出龐大的錄影資料庫,一方面提醒了本地團體典藏自己劇團文獻的重要性,另一方面為藝評人提供了足不出戶而獲得世界視野的機會,可以更快的速度自我學習,了解世界劇場的趨勢和最新發展。

國安法緊緊把香港僅餘的自由握住,未來我們不知道在劇場之中創作自由還剩下多少,有多少的創作人終將入獄。這讓我想到馮程程最近的文章[1]所提到的白俄羅斯自由劇團(Belarus Free Theatre)承受了十多年的政治隔離,在《衛報》的訪問中,主創者Nikolai Khalezin曾談到他們是當年少數率先使用Skype排練與創作的劇團。主創者流亡海外,堅持跟國內演員和製作團隊一起創作。這種網絡創作的方式如果突破高高的防火牆很有可能就是創作自由可以喘息之地。文章中也有引述劉銘鏗的一段話:「沒有場地,便找其他可用的地方。原來可以很簡單地就架設起一個舞台。想想看,今天沒有場地是因為疫情,難保以後沒有場地是因為其他原因,例如,就是有人不想你們表達自己。如果真有這一天的到來,我們可以像現在一樣,更有彈性的去為自己創造發表空間。」我們要一直堅守創作的自由,即使在現實世界之中沒有任何創作的空間,劇場反抗的意志仍然會在網路上燎原。

(原載於2020年7月,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頁「眾聲喧嘩」,連結:http://www.iatc.com.hk/doc/1063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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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馮程程:〈【藝評筆陣】中斷一切有可能帶來新的局面〉 ,http://www.iatc.com.hk/doc/106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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