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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 cinema:馬田史高西斯的《愛爾蘭人》

2020/2/10 — 14:54

The Irishman

The Irishman

不難發現,馬田史高西斯的《愛爾蘭人》(The Irishman),就像他前兩部代表作——《盜亦有道》(Goodfellas)與《狂牛》(Raging Bull)的「混合體」。於本片開始、中段時的風格——包括配樂、或讓你眼花繚亂的剪接、或快速運動的鏡頭、與跟隨人走動的長鏡頭等,都仿如是《盜亦有道》的延續;可到了本片的結尾部分,當男主角不再意氣風發、加上被親人拋棄,那種失意、落寞之感覺,又與《狂牛》的後段相通。

《愛爾蘭人》改編自調查員兼作家Charles Brandt在2004年出版的《我聽說你漆房子》(I Heard You Paint Houses: Frank "The Irishman" Sheeran and Closing the Case on Jimmy Hoffa),這書/電影的主角法蘭克希蘭(由羅拔迪尼路飾),二十多歲時從軍,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意大利戰役,也因此懂得意大利語,令他往後更容易獲得黑手黨高層的好感。法蘭克希蘭在書中說過:「當要上陣殺敵時,我從沒有擅離職守,因為如果你在殺敵時擅自離開,你的長官會殺掉你。」而此句話(雖然於電影中沒有出現),正正透露了法蘭克希蘭對上級命令之絕對服從,也為後面的情節,埋下了伏筆。

本片的第一部分,用了超過四十分鐘時間來交代了法蘭克希蘭怎樣與黑手黨高層羅素布法利諾(由Joe Pesci飾演)相熟,又怎樣從一個普通的貨車司機,變為一個能夠取得黑手黨信任的殺手。當法蘭克希蘭將自己所要運的牛肉偷偷轉送給黑幫,並因此被其僱主指控他偷竊時,黑幫派來了律師為法蘭克辯護。這律師問他:「你只要在庭上供出幾個同伴的名字,就能無罪離開、保住你的工作,你會說嗎?」法蘭克卻回答:NO!而當律師再追問他到底有沒有偷之後,法蘭克則巧妙地說:「我為他們(僱主)賣命工作的時候,我沒有偷他們的東西」。由此可體現到法蘭克的大膽、忠心、不出賣隊友,也從這時候開始,法蘭克更獲得了黑手黨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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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馬田史高西斯在此片的第一部分,讓羅素打破第四面墻地向觀眾說到:「我要別人替我去處理事情的時候,我指望他們親自去處理,並不需要幾個人負責同一件事」(如上圖)。從這句話,我們可理解到在電影的後段,為何羅素要法蘭克親自去做那件,令到後者非常掙扎、難做的事情(也可能是黑手黨叫法蘭克表忠心的一種方式)。而在這句話之後,出現了一個很標誌性的長鏡頭(令人想起《盜亦有道》中的那個,由男主角Henry帶著Karen從側門走進去夜總會的經典長鏡頭)。此一幕以理髮店開始,之後鏡頭跟隨著黑手黨創始人之一Albert Anastasia的保鏢/隨從走出去、穿過外面的長廊,然後樓梯上來了兩個殺手(應該是'Crazy Joe'派來的),鏡頭中的主角由保鏢變為這兩個殺手,接著一路再跟隨著他們,直到這兩個殺手走入理髮店之後,鏡頭卻特意不跟著他們,而是一直再被往前推到去拍一堆鮮花,讓鮮花佔滿的畫面(視覺上)與血腥殺戮的槍聲(聽覺上),形成了較大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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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使人印象深刻的長鏡頭,在本片開始時也出現過。當我第二次看《愛爾蘭人》的開頭,會發現原來於電影尾部有多段對白的神父在此時已經「現身」,且這接近2分鐘、並穿梭於療養院內的長鏡頭,還特別令我們留意了法蘭克手上所戴著的手錶和戒指(如上圖),而此戒指,正是羅素送給他的,象徵著這位愛爾蘭人在黑幫中的超凡身份或地位(世界上只有三枚這樣的戒指)。

本片的第二部分,講述了法蘭克怎樣在羅素的介紹下,與IBT總主席吉米霍法(阿爾柏仙奴飾演)認識,並成為他的知己密友。吉米霍法於甘迺迪弟弟羅拔甘迺迪在當司法部長期間,曾被加緊調查,因此吉米恨透了甘迺迪家族,也因此有陰謀論指出他與黑手黨曾參與策劃、刺殺甘迺迪總統。而最終吉米霍法在1964年因挪用工會退休金的審判過程中行賄陪審團被定罪,1967年開始服刑。他於獄中與'Tony Pro'(紐約黑手黨五大家族之一Genovese family的頭目)產生矛盾,對著'Tony Pro'說"you people",暗示了他跟黑幫的開始分離。而這分離也影響了法蘭克,令他焦慮、難做。在一個對他表彰的晚宴上,法蘭克可謂處於人生最榮耀的時刻,但內心又起伏不定(這有點像《狂牛》中那攀得愈高愈迷失的Jake LaMotta),他既獲得吉米霍法所送贈的手錶,亦於同一個晚宴上獲得了羅素送給他的戒指。這兩件「禮物」,傳達出法蘭克陷於更兩難之狀態,乃至在他去執行處決吉米霍法之任務時,鏡頭還特意對他手上的錶和戒指,再次給了一個特寫(如下圖)。

電影《愛爾蘭人》有一幕由慢鏡所展現的刺殺場面,並配上風格悠揚的音樂,令此暴力場面猶如一段舞蹈,被優雅化了(要留意本片內那麼多的槍殺鏡頭,包括對吉米霍法的槍殺,幾乎都是很乾脆利落的,就只有此幕才會如斯處理);而這被'Crazy Joe'派人所刺殺的,正是借當時民權運動之東風,來成立Italian-American Civil Rights League,並一躍從黑幫頭目變為民權領袖的Colombo!Colombo影響了黑手黨的某些重要利益,招徠殺身之禍,他的結局,預示了吉米霍法一意孤行的後果。出獄後的吉米霍法渴望重掌工會大權,但黑幫覺得只顧打高爾夫球的新任主席'Big Fitzy'容易控制得多。因此,受這刺激的吉米霍法表明自己當選後,會鏟除工會內部的有組織犯罪活動、切斷過往與黑幫的緊密聯繫,也因此,黑幫高層會感到吉米霍法已經失控,決定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要去「處理」他。

由「咆哮」影帝阿爾柏仙奴所飾演的吉米霍法,不能容忍別人遲到超過十分鐘、亦不喜歡別人穿著短褲去開會,他既有PATTON將軍般的威嚴,也有時會表現得像小孩子一樣,喜歡吃雪糕(吉米霍法甚至說過,別人以為我老婆是好人、我是壞人;但其實我老婆是個「殺手」,我才是「甜心」)。 吉米霍法在這電影之中,展現了他有魅力的形象,難怪法蘭克的女兒Peggy會喜歡他,並更願意對吉米說聲多謝(相比較下,她在收到羅素的禮物時,卻沒有流露出一絲的喜悅)。而說起Peggy,她於《愛爾蘭人》內,由頭到尾的對白總共加起來應該不超過十五句,但此角色又在這部以對白/旁白所撐起的電影中,顯得重要。她的沉默,令她與黑幫暴力世界相隔,或更令到她,變為了一個旁觀者。

電影《愛爾蘭人》塑造了一個「外放」、率性的吉米霍法(真實的吉米卻把什麼事情都藏在心,決不會像這樣顯露出來),而與之相對的,是內斂、陰沉的羅素。Joe Pesci過往所扮演的角色,大多都大情大性、將自己的喜怒現於臉上,可他這次卻一反常態,飾演了一個城府很深、難以被預料的人物。當他想處決肆無忌憚的'Crazy Joe'之時,只需要透過舉杯喝酒的動作或他上圖的一個表情,法蘭克和我們便已經能夠心神領會到他的想法;同樣,在要指使法蘭克去殺害吉米的時候,羅素的說話也是顯得乾脆,沒有太多的鋪墊、不會和法蘭克一起先感觸一番(倒是法蘭克如下圖的一個仰視表情,點到即止地表達了他複雜的情緒)……羅素布法利諾表面在扮和事的人(連黑手黨創始人之一Albert Anastasia被殺後,黑幫也要請羅素來平息事件),但實際上他是要借別人的手,來維護自己的利益,羅素一直在說是「他們」(其他黑手黨高層),對吉米霍法不滿,不過我覺得更大的可能是,羅素本身其實就是「他們」的一份子,他在表彰法蘭克的晚宴上,就已經產生了要解決掉吉米霍法的念頭。

至於法蘭克所戴著的太陽眼鏡,在本片的後段被發揮了它的用處。當法蘭克準備登上飛機去處決吉米霍法之時,羅素卻要法蘭克將戴著的太陽眼鏡交給他;這一舉動,或許在對法蘭克暗示,你有物品(及妻子、家人)於「我」手上,若不能完成任務,後果會很嚴重(所以在法蘭克完成任務回去時,羅素會有一個給還太陽眼鏡的動作)。而當兩名探員去療養院勸說法蘭克講出真相的時候,他戴著的太陽眼鏡,象徵了對真相的掩藏;但鏡頭一轉,當他向神父說話時,他所戴著的普通眼鏡,又象徵了自己嘗試對神父坦白(如下圖所示)。法蘭克在電影的尾段,買了一個綠色棺材(綠色是代表愛爾蘭的顏色),決定要將自己葬在建築物內,不要被火化,以此來希望自己不會煙消雲散,想留下一些東西於世上;可在下一幕,兩名探員卻告訴法蘭克,他的好友和律師都已經相繼死去,一切其實已經結束。晚年的法蘭克,生活難以自理、連自己的女兒也不再理睬自己,昔日的風光,跟隨著時間逝去,當年叱咤風雲的大人物,到現在亦已經不被人所認識。

上圖太陽眼鏡代表對探員的掩飾,下圖眼鏡代表主角嘗試對神父坦誠

上圖太陽眼鏡代表對探員的掩飾,下圖眼鏡代表主角嘗試對神父坦誠

有不少朋友抱怨,此片拖沓、冗長,但我覺得,若縮短相關的情節鋪墊,法蘭克在羅素與吉米霍法之間的掙扎力度會被減弱,而他後段的生活或處境,也不會讓我們,發出那麼多的慨歎。這電影較大的一個問題在於,雖然能借助化妝和特效令到演員們的樣貌得以改變,可以飾演年輕版的自己,但他們的動作卻依然像是老人家,很難使人信服開始時的羅拔迪尼路在扮演二三十歲的年輕人。而有關年代的變化(本片跨越了超過50年),也不太明顯,更像是一種「背景」式的變換,並沒有好好地在這以「時間」為一個重要主題的電影中加以利用,實屬可惜;這與《盜亦有道》內,能將主角個人成長、墮落的故事,跟每個年代的一些特點相融於一起的處理手法相比,更容易被分得出高低。

電影《愛爾蘭人》的後段,再一次地表現出法蘭克內心的困境,他由於當過軍人、殺手,一直以來都是顯得麻木、冷靜或冷血地執行任務(本片對他開槍殺人時的鏡頭從沒有什麼渲染),並且會對上級指令絕對服從,所以即使於神父面前,他也表達對曾經所做過的事情,沒有感覺、不會內疚。可當神父進一步追問之下,他變得有點語無倫次,露出了心底內的波動,感受到他的掙扎。於片尾,法蘭克要神父在關房門時留下一條門縫(類似《教父》的最後一幕),這既是對吉米霍法的悼念(吉米過往在睡覺時,會為法蘭克留一條門縫),也可能暗示了他會承認自己的軟弱、罪疚,才能通過這導入生命(如前所說,法蘭克不想自己就此消失)的窄門(「寬門和大路導入喪亡,那導入生命的門是多麼窄,路是多麼狹」瑪竇福音7:13-14),進入到天國。

《愛爾蘭殺手》結尾(上圖)與《教父》結尾(下圖)

《愛爾蘭殺手》結尾(上圖)與《教父》結尾(下圖)

而已經接近80歲的馬田史高西斯,就像片中的吉米霍法一樣,未必會被現在的年輕觀眾所熟悉;他攜同一班老人演員一起拍攝的這部,片長近3個半小時、且又是有關黑幫題材的作品,肯定顯得不合時宜、難會受到當下市場的歡迎。但作為觀眾,既需要看到那些能一下子獲得刺激之感、如同走進主題樂園的電影,也其實需要看到這類有著人的複雜性、屬於真正cinema的作品(儘管它主要不在cinema放映)。而馬田史高西斯再次以自身行動,藉著Netflix的幫助,好比那不想被火化的法蘭克那般,希望令到他心目中的「電影」,不會煙消雲散,而是能夠繼續地,出現於我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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