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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不是神 介於溫柔與殘酷之間 — 舞台劇《兒欺》

2020/6/22 — 19:16

「我們只能一直讓個案不要死而已。」 —— 《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一個年輕社工的掙扎與淚水》

執筆書寫之時正好是一名年輕社工被法庭判處一年刑期的日子,在烽煙四起的城市,他和數百萬人一樣想為這個地方肩負起責任,走到人群之中,介於市民與制度之間,吃力地嘗試構築溝通橋樑,他手上沒有武器,只有一張社工證。

在如斯年代,我們不禁反思,社會工作到底何為?是替政府維穩,還是為人民維權?在制度的夾縫中,同時在社會悲劇頻繁發生的角落裡,社工如何不吝向人伸出援手,同時不被各方拋來的情緒黑洞吞噬,是2018年在香港演藝學院首演、並即將在下月底重演的舞台劇《兒欺》(Luna Gale)希望探討的議題。

導演鄭傳軍與演員陸嘉琪

導演鄭傳軍與演員陸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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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庸常制度中 無力地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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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欺》的故事從一般俗稱的「廢青」開展,一對染有吸毒惡習的年輕男女誕下嬰孩,當嬰孩生因病入院後,社工Caroline(陸嘉琪飾演)便需要介入事件,按社會福利署的程序,將嬰孩交由女方的母親託管,直至嬰孩父母完全戒毒。雖然社工Caroline知道嬰孩父母非常緊張孩子,但外祖母卻對自己女兒失去希望,展開了爭奪嬰孩撫養權的帷幕,牽扯出這個家庭中的信仰問題、過往的性暴力罪行等。Caroline一方面渴望協助問題青年改過自身,同時亦要面對苛刻的上司Cliff及其他個案,精神瀕臨崩潰邊緣。

《兒欺》翻譯自美國女劇作家Rebecca Gilman作品「Luna Gale」,上演時獲得媒體廣泛的正面評價,導演鄭傳軍(Terence)認為它一矢中的切入全球同樣面對著社福支援的矛盾,「劇中社工Caroline和她上司Cliff的矛盾,正好是社福制度中利益與人情之間的矛盾;一個渾身熱血的社工希望盡量解決不同個案的問題,然而燃燒熱情亦難免有崩潰的時刻,而Cliff就走向另一個極端,為了在強大的情感耗損中盡可能保全自己,就安分地按章工作,行政化地照規範走」。

在香港,政府雖然一直有把資源撥入社會工作,但與此同時,大多機構開始追求績效量化文化,過度依賴政府資金之餘,不少團體漸趨保守及官僚化。Terence慨嘆,劇中呈現這兩種社福界生存方式的角力,其實同樣可悲,「因為都是社會現象所造成的,他們的本心到底是否如此?我猜未必。我們要思考的反而是政府究竟有否去了解人的需要、跟進人口膨脹的情況?抑或只是掛住要賺錢?」。

飾演女主角社工Caroline的陸嘉琪(Kaki)站在社工的視角出發,認為這張社區安全網漏洞太多,使得這個機制根本無法觸及有需要的人,社工的倫理界線又是個人的道德難題,「當你將全身精力放在個案身上,你如何能在個案龐大的需求中不會失去自己呢?又如何能同時處理幾十人的情緒、幾十人的生活,同時不丟失自己的生活?」。這種「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的工作需要大量情感涉入,無疑是一種高強度的情緒勞動 (Emotional labor),社工充當著一些人的樹洞,卻沒有人聆聽他們的困境,「好多時候是他們去幫人,於是大眾就好少覺得他們需要幫助,其實好多他們遇到的制度問題一時三刻是無法解決的」。

2018年演藝製作《兒欺》(劇照由香港演藝學院提供)

2018年演藝製作《兒欺》(劇照由香港演藝學院提供)

社工不是神 不能拯救所有人

劇中除了撫養權爭奪案,還有一位在兒童之家長大的少女Lourdes。年滿十八歲的Lourdes需要返回原生家庭,但等待著她的卻是她一個染有毒癮的姐姐。到底一個「個案」怎樣才算得上完結、社工需要負責一個人的人生到幾歲方算是任務完成?現時社福界的計算框架其實很不人性,斷定界線的方式很是殘忍,Kaki飾演的社工面對著這個貌似「完成」的個案感到力有不逮,「這個制度表面上把她豢養得很好,但她出去之後怎樣面對過去多年未曾面對過的家庭和社會?怎樣與它們重新掛鈎呢?其實社會支援遠遠不夠」。

與問題青年不同,少女Lourdes乖巧伶俐,Terence認為劇中兩者之間呈現出強烈的對比,正好反映社工工作內容的兩極,「當你面對這兩個極端的個案時,任誰都會覺得Lourdes似乎是『幾OK』的個案,但到底事實是否如此?按制度走,社工是否就能消滅個案面對的苦難?原來不一定,有些人或者會再度陷入那些壞圈子」。說起少女Lourdes的故事,Kaki忽而眼泛淚光,嘆道「這件事對社工的衝擊好大,她驚覺原來自己無法拯救那麼多人,漏接一通電話可能就會釀成一宗悲劇」。看似成長得很好的個案,心中卻始終有難纏的結,社工的無力感正正源於看見他人生命的重量,但卻無法僅憑一人之力肩負起來。

「好多社福界朋友看完都覺得很能表達他們的心聲,這部劇正正在談社工壓力爆煲的問題。」Terence說。在很多擔當照護工作的人員身上,如社工等,很常出現替代性創傷(Vicarious trauma)的病徵,它是一種由同理心帶來的創傷,由於長時間處於希望感偏低的環境裡,情緒狀態易受影響,自覺無力改善個案的情況,甚至引發其他精神症狀,例如憂鬱。

深刻的冷漠 是現代社會中最大的惡

社會縈繞在人們身邊,並不是只要有社工就沒有悲劇,悲劇反而源於人際關係疏離的城市信任危機,德國社會觀察家納斯特(Michael Nast)稱年輕一代為「愛無能」的世代,人們渴望愛卻不敢愛,因為缺乏信任。

「好像劇中的母親放棄了自己吸毒的女兒,是因為不相信她能夠重返正途。」Kaki說。在欣賞舞台劇的過程中,觀眾同樣需要面對信任的挑戰,跟隨社工的眼睛去面對矛盾,再思信任到底立基於何處。

放眼今天的香港,人們對生活的困惑,在疏離而脆弱的成長年代,不知怎的就生成了深埋心底的惡意,因著無人善待而長出的惡果,在網絡上尤是俯首拾是,Terence不解「好多人看一個報導就一錘定音,我希望觀眾能夠透過這部劇反思,在觀賞的過程中,你會否也下了一些粗疏的判斷、成為了加害者的一份子呢?」。

社工縱然不是神,但在這麼艱難的現世期求他們對人抱有希望,顯然是苛刻的,但Terence卻認為信任問題是所有人生命中重要的課題,「推而廣之,對人要有希望,是否只有社工才該做?我覺得不是。觀眾追隨這部劇的腳步,可以反思自己的責任有幾多,你亦可能是某一個人的兄弟姊妹,父母負責養育,是否代表你沒有責任去照顧人?我覺得照顧其實是一種shared responsibility」。

2018年演藝製作《兒欺》(劇照由香港演藝學院提供)

2018年演藝製作《兒欺》(劇照由香港演藝學院提供)

在促狹的城市裡,人與人擦身而過,有些人在無人知曉的地方過日子,有些生命卻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所謂相信,其實是敢於拋出真誠去與人相接,或者說,一種回應他人的責任。

與二十來歲的Kaki傾談,眉宇間有份穩重感,憑《兒欺 2018》獲得第11屆香港小劇場獎最佳女主角的她亦對社工Caroline身上有關「信任」的部分最有共鳴,她說,「對於人的關懷和重視,其實與學做演員一樣,都是去了解人的行為,當你越了解,你會發現無論他人還是自己,其實都好脆弱,好需要一點愛」。

與做社工一樣,有時付出和收穫不成正比,不知道一百個觀眾中有沒有幾個人能理解這個故事,但就算只有兩三個,她亦想要演下去。經歷社會動盪與疫症,她慨嘆「這一年其實好無奈,因為大家無力感已經好重,不知道還可以怎樣付出,究竟走上街頭還是繼續留在劇場做戲呢?」而她相信劇場仍有力量去傳遞一些信息,她決定繼續留守她的崗位發力,「我們都不知道劇場還可以留低幾耐,但我希望能夠講得幾多得幾多」。

Terence笑言,當初選角不知道她有如此充滿「愛」的一面,會揀選Kaki是因為她「夠Tough」,二十來歲好似已經飽歷風霜,他又謂「這個世代的確是能承受困難的人先可以生存得到,社工正好是一個楷模,縱然世界很殘酷但你要保持希望、不失去對人的信任,講就容易但做好難,實際生活上是寸步難行」。

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世道艱難,但總有人和你繼續前進。

《兒欺》

日期:2020 年 7 月 31 日至 8 月 2 日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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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贊助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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