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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師神父 ―― 跨宗教的靈性旅程

2021/1/31 — 15:16

圖片素材來源:《聖哥傳》

圖片素材來源:《聖哥傳》

一. 引言:

在廿一世紀的全球化時代,國家之間來往頻繁,合作與衝突同時呈現,宗教和文化多元成為了不少國家及地區的現實,也造成了宗教間的合作和尖鋭的矛盾。宗教之間多了互相的了解和為所在地人民福祉努力的合作計劃,卻同時激起了宗教極端思想和原教旨主義(fundamentalism)。在廿一世紀,人類會更懂得在地球村內共存之道,或者更處心積慮去消滅異己呢?宗教在其中又扮演什麼角色呢?宗教會鼓吹對話丶了解和合作或拼個你死我活呢?

二. 從基督宗教看其他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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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基督宗教看其他宗教」這種説法本身其實是有前設的。首先,它把基督宗教視為一體,而實際上他們是多元的,最少可分為大公教會(又稱天主教)丶正教會(又稱東正教)、新教(又稱基督教),新教內又分主流教會丶福音派丶五旬宗等,不一而足。並且,如果任何一個派別有相當歷史丶規模丶人數和擴展至不同的地域,其內部也會產生保守和改革等派別。不同宗派對其他宗教可能存有不同的態度,因此不能一概而論,以為所有基督宗教的宗派都和自己所屬的教會看法完全一致。其次,「其他宗教」這種説法不單只太過自我中心,而且也説明不了世界上宗教的多樣性和跟基督宗教可能産生出多種的關係。例如,基督宗教和猶太教便比較親近,因為基督宗教不單只脱胎於猶太宗教的氛圍,而且也接受了猶太人的經典為其正典的一部分。耶穌是個猶太拉比,這是個不容否認的事實。他對猶太人的宗教信仰和經典有深刻的了解和認同。而基督宗教丶猶太教和伊斯蘭教同屬亞伯拉罕信仰,因為他們都尊重和傳承了五經(Torah)。就算在東方宗教如佛教,雖然其發源的地方丶語言和文化與基督宗教完全不同,大家也不一定沒有共通的地方和合作的可能。羅拔.甘廼迪神父的著作《基督徒參禪》(註1)便證明了跨越宗教圍牆是可能的,而且是有意義的。

三. 從天主教看宗教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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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教在上世紀的六十年代召開的「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發表了〈教會對非基督宗教態度宣言〉,表達出對其他宗教抱正面的態度,並鼓勵地方教會通過交談與其他宗教建立關係:「因此,教會勸告其子女們,應以明智與愛德,同其他宗教的信徒交談與合作,為基督徒的信仰與生活作見證,同時承認丶維護並倡導那些宗教徒所擁有的精神與道德,以及社會文化的價值。」(註2)這個宣言同時反對種族及宗教歧視:「教會對於人類因種族丶膚色、生活方式或宗教的不同而發生的仼何歧視與虐待,均認為是違反基督精神而予以譴責。」(註3)

自此以後,天主教便展開了與其他宗教的對話,並且累積了非常豐富的經驗。

1995 年,天主教修會耶穌會在羅馬召開的大會中,對世界上宗教多元提出了清晰的回應:耶穌會士必須促進與非基督徒進行生活丶行動丶宗教經驗及神學等四個向度的對話。(註4)

  1. 生活的對話:人們致力於生活在開放及為鄰的精神裡,分享他們的快樂與憂愁,問題與關注。
  2. 行動的對話:基督徒與其他人為人民的整體發展與解放合作。
  3. 宗教經驗的對話:人們分享自己宗教傳統的靈性寶藏,例如,祈禱與默觀,信心與尋求神或那絕對者的方法。
  4. 神學的對話:專家們深化其宗教傳承的了解,並且欣賞對方的靈性價值。(註5)佛教是什麼樣的宗教?

四. 佛教是什麼樣的宗教?

佛教在公元前六世紀出現,由古印度河流域迦毗羅衛國(今尼泊爾和印度邊界)太子悉達多·喬答摩於菩提樹下悟道後所發展而成。他之後被稱為釋迦牟尼(梵語,即釋迦族之聖者)丶佛陀(即覺悟者)等。他建立僧團(修行的團體)傳承和延續他的教化,又有成文的經典流傳於世,其中最核心的主題是苦及脱離苦的方法,最重要的東西是慈悲與智慧。核心教義包括三法印(又稱三相,即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湼盤寂靜。)丶四聖諦(苦丶集丶滅丶道)丶十二因緣丶八正道(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等。佛教後來通過南北兩條路線傳播,南傳的為上座部佛教、北傳的為大乘佛教,其中大乘佛教又分為顯宗(漢傳佛教)和密宗(藏傳佛教)。漢傳的佛教又經過千多年的發展,與道教丶儒家思想及本土宗教融通及合流,成為外來而成功本土化的宗教。禪宗便是中國形成的佛教其中一個派別,後傳至朝鮮及日本,近代則傳至歐洲丶美洲和非洲等地。西方國家所接觸的禪宗,往往是由日本而來的。

今日我們所認識的佛教,經常被視為跟其他宗教相近,為有神信仰,而且是「滿天神佛」,包括釋迦牟尼佛丶藥師佛丶阿彌陀佛丶燃燈佛丶彌勒佛丶觀音菩薩丶文殊菩薩丶普賢菩薩丶地藏菩薩等。而且有經典,有教義,有神職人員(比丘和比丘尼),有宗教場所(寺院),有各種宗教儀式等。其實,釋迦牟尼自己從來沒有稱自己為神,他只不過是一個覺者。他教導別人的不過是離苦得樂的方法。對比其他宗教,佛教更像是一種哲學,一種生命和生活的哲學。(註6)

五. 甘迺迪神父所體驗的禪宗和禪修

羅拔.甘廼迪 1951 年加入耶穌會,1965 年在東京晉鐸成為神父。他先後取得神學博士及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後前往日本鐮倉隨山田耕雲禪師習禪。回美國後,又先後隨前角博雄禪師及伯納德.格拉斯曼禪師習禪,1997 年正式被任命為禪師。他在新澤西州創立曉星禪堂,指導不同宗教或無宗教信仰人士習禪,並在世界各地主持工作坊及禪修營。(註7)

甘廼迪神父認為,禪宗雖然源於佛教,但不需要視之為宗教。不單如此,禪修甚至有助基督徒在人生和信仰上的進深,包括他自己。正如他在《基督徒參禪》一書所説:「我也希望基督徒明白,禪宗雖衍生自佛教,但其重點在於人性的發展,並不敬奉仼何神,因此適合所有樂於接受其修行方式的人。依據我個人習禪的經驗,如果有老師指導,禪修不但可以和基督徒的生活融合,且能使基督徒的祈禱更深入,使我們的信仰不單植基於認知,且可將禪修融入生活,並加深信仰。基督徒無須以此為奇,《教會對非基督宗教態度宣言》中強調,天主教不摒棄其他宗教內涵的真理。教會非但不排斥非基督信仰中的真理,也鼓勵教友積極尋求並接受其他宗教中的真理。」(註8)

在禪宗來説,沒有絕對不變的原則或學説,最重要的是自身的體悟。一切原則、哲理和學説不過是渡河之舟,只為過河之用,到達對岸後便應棄舟登岸,不應背負不捨。(註9)

禪的基本精神可以用四句偈來描述:

「教外別傳,不立文字。

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註10)

凡有生命本來都有佛性,只要破除無知和誤解,「明心見性」,即可成佛。我們感觀所接觸的所有「外境」,都必須依賴「心」而存在,因此,我們與我們所意識到丶感觸到的「外境」並非兩回事,而是「心物不二」。並且,一切「外境」和衆生的本質是「空」,沒有任何事物是永恆不變和完全獨立存在的。「空」不是指空無一物,而是指「心」和「物」皆虛空而非實有。此外,萬事萬物都是「緣起性空」,隨知覺而起滅。禪就是深刻和切身體驗外物和自身的本質。既然宇宙萬物都是因緣和合所生,沒有實體,不能單獨存在,生命主體的「自我」亦然。一為萬物,萬物為一。生與死為一體兩面,同是發生,不能分開,並非兩件事情。因此,禪宗不尋求不滅或淨土永生,而重視活在當下。禪宗強調這些都是自然的現象,沒有任何超自然的東西,因此,禪宗也不談論神的存在與否。(註11)

至於禪修的方法,大致可分為三種:首先是在禪修營中學習坐禪,訓練集中注意力。其次是一邊聽禪師的講道,一邊坐禪。最後是「入室鍛鍊」,與禪師會面,接受禪師個別的指導。禪師往往用不同的方法指導修道者開悟,禪宗至今累積了一千七百多則的禪宗公案,都是禪宗大師與修道者的對話,是打破語言及概念的障礙而啟發修道者開悟的紀錄。(註12)

六. 禪修與基督信仰相通之處

甘廼迪神父認為,天主教的默觀靈修傳統和神契主義(mysticism) 與禪修有共通之處,靈修大師湯瑪斯.牟敦(Thomas Merton) 早已説過。禪修有助基督徒的祈禱生活更加充實。因為禪修和默觀祈禱同樣要求我們放下人性最基本的要求:求知欲丶理解丶觀念和想象,包括對上主的觀念和想象,而這些都是我們自身需要的投射,並非上主本身。當我們在禪修中不用邏輯性思考來分主丶客,我們與基督才可以水乳交融,與基督聯合。我們在基督內,基督在我們內。當我們進入禪修「無我」的境界,我們才能真正體驗到死亡後的新生(太10:39)。(註13)用甘廼迪神父的話來説:「⋯⋯禪修以具體的方法默禱:禪修不讓學生用邏輯推理去分析經文丶沒有『主』與『客』之分,也就是説沒有『我』與『祂』的相對。例如用公案〈無〉去參禪,『無』不是一個外在的對象,只是幫助我們集中注意力的方法。當學生的注意力集中到相當的境界,學生只注意到『無』,而不會有一個『我』與『祂』相對。聖經上記載『耶穌空虛自己』(斐二7)(註14)山田耕雲禪師説,這句話在禪修上可以翻譯成『耶穌變成「無」』。老師敦促修禪的基督徒説:『禪修不是要你們變成一個佛教徒,而是要你們做一個好的基督徒,像你們的主耶穌一樣空虛自己。』」(註15)

甘廼迪神父沒有逐一比較基督信仰與禪宗在神觀丶基督論丶世界觀等方面的差異,(註16)而是用《無門關》丶《碧巖集》丶《六祖壇經》等禪宗經典著作丶蘇軾和寒山等中國詩人的作品、老莊的思想和西方詩人及作家的文學作品,啟發基督徒思考靈修丶祈禱丶神學丶聖事丶功德丶神蹟等課題,令全書散發出濃厚的美學味道和詩意。《基督徒參禪》一書的譯者陳汝錦追隨甘廼迪神父禪修十多年,2019年更被仼命為白梅禪院的禪修老師。她把甘廼迪神父這本英文著作中所引用的中文典籍還原為中文,讓讀者閱讀時更有滋味。(註17)

七. 結語:

甘廼迪神父放棄了西方人的文化及信仰優越感,以謙卑的心與禪宗對話,學習禪修,甚至成為了禪師。他成功的為天主教與禪宗架起橋樑,使雙方有所溝通,增進彼此的友誼,深化信仰的體驗。正如甘廼迪神父自己所言:「自從一九九七年十二月我被仼命為禪師後,很多參加禪修的人問我,是否失去了天主教的信仰而不自知,又或是失去了信仰卻沒有勇氣承認。對這些問題我的答案只有一個:除了天主教,我從未想過自己會是其他宗教的信徒,更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成為佛教徒。⋯⋯我所尋求的並非一種新的信仰,而是以新的方式去做一個天主教徒,以我實在的生活體驗活出我的基督信仰,那信仰不會被任何宗教權威摧毀,也不會因為神學風氣改變而動搖。」(註18)

註1:羅拔.甘廼迪 (Robert E. Kennedy, S.J.) 著,陳汝錦譯:《基督徒參禪:在默觀中空虛自己》台北:光啟文化事業,2020年11月初版。請注意,原著書名直譯是「禪的靈,基督徒的靈——禪在基督徒生活的位置」。

註2:台灣地區主教團秘書處編譯:《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文獻》台北:天主教教務協進會出版社,2006年8月,九版,頁645。

註3:同上書,頁648。

註4:同註1書,頁31。

註5:同註1書,頁227至228。

註6:參維基百科「佛教」詞條,https://zh.m.wikipedia.org/zh-tw/佛教,2020年12月18日下午8:50登入。

註7:同註1書,封面內頁作者簡介。

註8:同註1書,頁35。

註9:同註1書,頁43。

註10:轉引自同註1書,頁44。

註11:同註1書,頁39至46。

註12:同註1書,頁47至51。

註13:同註1書,頁53至59。

註14:即腓立比書二章七節。

註15:同註1書,頁58。

註16:同註1書,頁29丶35。

註17:李純娟:〈推薦序一:卅八年前的故事:為什麼是《基督徒參禪》?〉同註1書,頁9至12。

註18:同註1書,頁25至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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