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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看阿飛正傳

2020/6/1 — 14:18

《阿飛正傳》劇照

《阿飛正傳》劇照

昨天有機會在大螢幕上看《阿飛正傳》,說來慚愧,這是我初次看完《阿飛正傳》(之前往往看到劉嘉玲出現就看不下去),這次終於看完了,也就更明白這部電影與《花樣年華》、《2046》為何會被視為關於香港的三部曲,在動盪不安的 2020 年五月,心中的共鳴大概也因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來得強烈。

故事的起點是 1960 年 4 月,六十年代的香港、世界同樣也是一個動盪的時候,遠離了中國國民黨在港勢力的煽動與影響,卻迎來了在港親共人士所發動的「六七暴動」,當時的「暴動」包括縱火、炸彈襲擊、街頭駁火,更有近百人因而喪生,當中包括至少十位香港警察。

「我聽別人說這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牠只能夠一直的飛呀飛呀,飛累了就在風裏面睡覺,這種鳥一輩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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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總以為這句話說的就是旭仔的愛情觀,遇到了心愛的蘇麗珍,卻害怕承諾,馬上就跟咪咪在一起,卻也同樣沒能安定下來。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的政局,我多想了一些事情。

電影中旭仔一直怨懟養母沒有告訴他真正的身世,即使他有一個雅緻的家,即使養母一直給他無憂的上海少爺生活,即使他心底裡或許也很在乎養母,但就在他被養母告知他並非她親生的那一刻,一切都變了,他變得躁動不安,他想找自己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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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香港人所面對的身分危機與矛盾,在於有一部分人熱愛自己的「生母」,擁護自己的種族,不滿被「養母」操縱,操縱或許是個情緒、政治化的字眼,但客觀來說當時的確有不同程度的種族、階級歧視與不公義。

「我終於來到親生母親的家了,但是她不肯見我,傭人說她已經不住這裏了。當我離開這房子的時候,我知道身後有一雙眼睛盯着我,但我是一定不會回頭的。我只不過想見見她,看看她的樣子,既然她不給我機會,我也一定不會給她機會。」

他的生母並沒有與他相見,然後他抱著這個遺憾、還有許多許多其他的遺憾,在一聲槍聲下,在久久不會停的火車裡,在一個完全不屬於自己的故鄉,做了那隻一輩子只能下地一次的鳥。

「以前我以為有一種鳥一開始就會飛,飛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其實它什麼地方也沒去過,那鳥一開始就已經死了。」

我不知道《阿飛正傳》的正式開拍日期,只知道電影在 1990 上映,而中英在 1984 年簽訂聯合聲明,保證了香港打從 1997 年開始 50 年不變的自由。我在想,我們大概每個人都是那隻旭仔所說的鳥,我們的祖父母或許在 1949 年前逃到香港,又或我們的父母在受過民革之苦後千方百計來了香港,努力過日子、落地生根後卻迎來了 1984、1989、1997,一個又一個的限期促使這那些曾經逃來香港的人再次移民到外國,後來發現回歸後的香港似乎也沒差,幾年過後又回到了香港,現在又開始想移民了。

我們從那邊飛來了這邊被養母養大,後來又飛去找自己的生母,發現生母其實並沒有很愛我們後又開始各散東西,可悲的是我們總以為自己可以選擇,到後來才發現其實我們什麼都不能選擇,生母、養母都不由我們所選,生母、養母都不會聽我們的話。所謂的自由,在一開始就已經死了。

從思索自己身分的旭仔,到買一張船票去南洋的周慕雲,一直到坐上 2046 列車去尋找記憶的每一個人,道盡了香港人的種種無奈,每個人都想著離開,奢望著世界的另一端會更美好,奢望著在 2046,一切都不會改變,卻沒人能夠回來,也沒有人快樂。

「所有記憶都是潮濕的。」

世界走了一圈又一圈,我們又沿著記憶的軌道來到了一個憤怒的時代,我們又開始思索自己是誰、誰是我們的「母親」、我們應該相信誰、將來又要飛到哪裡。

潮濕的記憶,不單單有《阿飛正傳》中 1960 年那個沒有冷氣的夏天的雨、汗和淚,還有 1997 年的那一場大雨、2019 年我們一同在街上淋過的那一場雨,和昨天清晨那陣雷雨,還有更多更多的汗、淚、血,還有我們每天一起眺望的那一片維多利亞港,又怎能忘記啊?

「要記得的,我永遠都會記得。」

無論如何我們都身在前往 2046 的列車上,沿途會遇到什麼,我現在還不能想像,只願我們所愛、所相信的,會在心中永遠不散。

永遠不會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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