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梅艷芳的信

梅艷芳(資料圖片)

親愛的梅姐:

你好嗎?快 18 年了。

我們不認識的,你出道早,吾生也晚,但一些與你同代、很疼你的好友,我有緣有幸結識了一些。你唯一的女徒弟,我們都少少熟;愛你惜你、與你在香港,為我們譜下一闕「劉芳頌」的 Eddie 哥哥,也交了我這個小友,他真是時時刻刻都惦掛著你的。

很想告訴你,這些年來,香港變了很多,變得很陌生,你以前知道的價值觀,變了,以前的自由恣意,不一樣了。有時我忽發妄想,如果今天你可以忽然回來,看一看這個我們多麼深愛的地方,大概已無從細認。連我們這些天天在這城市生活的人,都驚覺它的劇變,何況離開了十多年的人。

時代,人間,換了,強如 IQ 博士也無法修理,屬於你和張國榮那飛揚璀璨的光輝歲月,隨著你倆的離去,像鳳梨罐頭,過了賞味期限。

有些東西,卻是無限的,譬如對你的思念。留下的,永遠纒。香港人忘不了你,忘不了那夢幻的擁抱,忘不了風中的傷痕累累,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你的淚,最忘不了你的離去。

2021 年 11 月,香港有一部因你之名的電影《梅艷芳》,想是你重情重義的因種下之果,也重情誼的江志強先生,為你拍了立傳式電影,像 2013 年張學友為你辦一個逝世十周年的《梅艷芳.10.思念.音樂.會》一樣。我想,這也是你的電影履歷,遺憾未能加入張藝謀《十面埋伏》裡大姐一角的補白。上述一歌一影,讓你更傳世。

不過我肯定,就算沒有電影,沒有思念音樂會,香港人都一定記得你,不必見到天上星星,也會記掛心中星星。有,是讓大家有一個機會,可更正式地集體思念和回溯你的一切而已。

明白失去有多痛的人,會拚命記住。

2003,沙士年,口罩年,失去年,你和哥哥都走了,香港人永誌不忘。

2021,covid 年,又口罩年,更深沉的失去。我又戴著口罩,坐在戲院一角,看著電影中的口罩歷史,新聞片段,哥哥的戛然逝世。心碎斷腸一如見到 911 般的城市之殤,想起優秀醫護人員的殉職,望著熟悉的送喪畫面,全戲院陪我在哭。我異鄉人的身份才沒那麼明顯。在多變的年代,心中的痛最不變地安靜忠誠,無處話淒涼。

我是在台灣看你這生平電影的,為了你,為了我在安樂電影的好朋友,我急不及待在正式上映前去買票看優先口碑場。完場時,全場觀眾自發在拍掌,給你的。你要知道,那不是首映,也不在香港,連台灣的觀眾,也不讓你孤身走路。

獨特的你,有時是江湖夜雨一盞青燈,有時是灰飛煙滅的一道眼神,要找誰演你,都不可能,都不公平。輪廓酷似,神韻都無人能及。霑叔說,新秀大賽之夜,最難忘是你在台上的不在乎,我後來看清楚,那種 fearless 的揮灑,可萬人敵。我自己最相信的生活態度,正是 fearless and unapologetic。

當年把 Edith Piaf 拍成電影的《La Vie en rose》,有演得好到可怕的 Marion Cotillard ,由年輕演到老層次細膩分明,我們沒有同樣的幸運。但誰又可接近你的萬中無一?

海明威說,寫字的人只需做好一件事,就是寫下真摯的句子,最真切赤誠的話,根本沒有什麼要作,就坐在打字機前,放血。這個我懂一點。我想,於你,唱歌也如是,只唱最真摯的歌,最赤誠的情,沒什麼要演繹,拿起咪,就放血。

所以電影中你一開始唱《心債》,我便不行了,視線一塌糊塗。那麼年輕,唱得好到淌血的地步,那麼年輕便離世,到我們不捨地淌血。其實,片中你去利舞台報名,對著它說要在台上覓理想,我已經不爭氣地淚點偏低。銅鑼灣是我故鄉啊,那畫面,那利舞台 + 建國酒樓 + 美心 + 泉章居,那美好無憂的香港,是我生命的一大部分,像你,是很多香港人的一大部分。

「世鈞,我們回不去了。」張愛玲永遠可惡。

角色沒有深度層次,電影有欠故事架構,對你尊重得萬事小心輕放,小心翼翼也包括重要人和事的剪裁和隱形,聽不見民主歌聲,也不見梅家班唯一女弟子,片片段段毫無起承轉合,就靠你本人的一生傳奇去承托。我竟沒有影評職業病發,就一味去細味老香港的盡心重現,勁J妙麗、尖東,但仍頂唔順古天樂演 Eddie 哥哥 1.0 時,那不能再醜的假髮。

要計較,電影完全未能捕捉你(和哥哥)的 androgynous charm,那柔情萬種又孤冷絕艷的女人心,跳動著剛強豪邁的反叛,提醒世人:江湖俠骨已無多。

你人生太重要的劉培基也寫得太平面如道具。Eddie 哥哥是會帶你看世界,要你必修夢露魂魄,如何演唱震驚歷史的《Happy Birthday Mr President》之亦師亦友,那一役,她等同當著四千萬美國人面前,公然勾引美國總統,公然與他造愛,他要你明白那 larger than life 的放肆、張狂和勇敢,又與 Marlene Dietrich 的煙視媚行不同,豈止是替你披上戰衣華服的外在?

最後的演唱會,嫁一次,給舞台,都是由他設計、氣勢磅礡的裙褂開場,簡潔淡雅的婚紗結束,Eddie 哥哥心痛欲絕地明白,你人生的最後一首歌,不在唱《夕陽之歌》,在活演生離死別。

最後的演唱會,最後的一首歌,你都會在丹田提所餘不多的最後一口氣,分一點出來跟香港人說再見,有始有終。如此近乎轟烈的嫁著走,在死神面前用慶祝來送別,唯有你。

有說兒女,不是來討債,就是來還債的。你這香港的女兒,來還了那麼多。現在,卻一街討債的。

一個香港,得一個你。我們入場,如探一個舊朋友,去好好哭一場,放放血舒洩一下,擁抱集體回憶,集體心痛,和集體失去。也多謝你為我們留下的一切勇敢和真摯,我們關心的,不是故事中的角色,從頭到尾,都是你。

平凡是電影,不平凡是你。

還在思念的深處

你徒弟叫我畢仔的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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