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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回顧:25年後再看《Pulp Fiction》

2019/10/14 — 11:16

《危險人物》(Pulp Fiction)宣傳照

《危險人物》(Pulp Fiction)宣傳照

《危險人物》(Pulp Fiction, 1994)是90年代最有影響力的電影之一,單單是它在時間線上的巧妙「玩法」和環形結構,就啟發了往後的不少佳作(《The Usual Suspects》、《Memento》...),乃至陳可辛的《甜蜜蜜》(黎小軍與李翹其實都是搭同一班南下香港的火車)。《危險人物》的開頭,是以"Pumpkin"與"Honey Bunny"——一對亡命鴛鴦(Quentin Tarantino喜歡這樣的角色,像他有份參與編劇的《Natural Born Killers》中的男女主角)共同打劫一間餐廳的事件作為起始,並又以同一事件作為電影的結局。但有去對比這兩幕的觀眾,可能會發現,當中的細節上會出現前後不一的狀況,可這其實是「狡猾」的Quentin Tarantino有意為之,為的是表達每個人於不同角度上,對同一事件的不同理解。

電影《危險人物》既是啟後,也是承前之作,本片將多個年代、東西方電影元素共冶一爐,凸顯了曾在影音店打工的Quentin Tarantino,其對不同類型電影的興趣。《危險人物》中的那段著名舞蹈情節,靈感來於《Bande à part》;拳擊手Butch(由Bruce Willis飾演)與女友Fabienne在床上的「互動」,致敬了高達的另一部名片——《Le mépris》內開場不久後的床上戲(如上圖);而Mia(由Uma Thurman飾演),她那吸引我們眼球的髮型、角色形象,也是源自高達的代表作——《女人就是女人》(Une femme est une femme, 1961)中的Angela,《她的一生》(Vivre Sa Vie, 1962)中的Nana,或是德國電影《棄婦日記》(Die Büchse der Pandora, 1929)中的露露(如下圖);至於Mia在前往Jack Rabbit Slims餐廳時,電影出人意料地按著她的手勢動作,顯示了一個白色框框,則繼承了法國新浪潮作品那突破傳統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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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Jack Rabbit Slims這家餐廳,我們從電影內可以看到,餐廳裏頭的侍應模仿著50-60年代著名的影視、音樂界名人;且它墻上掛了很多,應該是導演Quentin Tarantino喜歡的經典cult片/B級片海報;而它的汽車座位設計,則是源自Howard Hawks的《龍虎大飛車》(Red Line 7000, 1965),或是貓王主演的電影《Speedway》。有些導演會選擇將兩個人物的對談,放於同一鏡頭之內,但在這狹窄的餐廳座位上,Quentin Tarantino和攝影師卻把Vincent(由John Travolta飾演)和Mia兩人的交流,分隔在兩個鏡頭(這手法在電影後段,Vincent和Jules產生意見分歧時也繼續被使用),來強調他們的心理距離——Vincent雖然是殺人不眨眼的殺手,但面對他老大Marsellus那不按常理出牌、連幫她足部按摩都有可能會被人從四樓窗口扔出去樓下的妻子,Vincent也變得小心翼翼、不敢太過接近。當Mia感覺到二人的靜默會令人難耐的時候,攝影師變換了鏡頭的焦距和取景的方式,從而表達這兩個角色間的尷尬或曖昧,可是在Mia去洗手間「補妝」回來後,取景方式又回復傳統,暗示了二人的關係,變得更加地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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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除了其結構/形式上吸引到觀眾之外,它的對白也是主要的「賣點」。這些令電影更添活力的對白,顯得很「閒散」或生活化,有時看似是不經意的談話,卻為後續故事作出了鋪墊。在Roger Ebert評論此片的文章中有提到:毒販Lance的女友(妻子?)Jody,全身上下都穿了不少個洞,並曾大談其穿刺癖;而當Mia因吸食過量毒品,被Vincent送到Lance家中搶救,跟著被大針頭一下刺穿她胸膛的時候,圍觀的Jody卻說了一句「爽」,原來這是呼應她的穿刺癖——因為在她眼中,這個動作堪稱是「終極的穿刺體驗」。至於Jules(由Samuel L. Jackson飾演)和Vincent在開始時,天馬行空般地談到的「足三兩」大漢堡,以及幫Mia足部按摩的傳聞,這些都非閒筆,在之後的緊張對峙中,漢堡的話題又再次出現;而幫Mia足部按摩的傳聞,又令到Vincent對她有幾分避忌,這避忌或疏離,卻促使Mia對Vincent著迷。

《危險人物》的這些生活化對白,以及鏡頭、剪輯、演員表情的配合,令到片內的搶劫、殺戮,變得像平時吃早餐般地日常。在開始時"Pumpkin"與"Honey Bunny"的談話中,就被切入了一個女侍應幫手倒咖啡的安排,這個安排不單有助於對拍攝"Honey Bunny"與"Pumpkin"的鏡頭由中景到特寫的不突兀切換(在長對話中,插入其他的演員,能有助於切進特寫),也增加了一種和諧、友好的氣氛,讓第一次看此片的觀眾更難以預料之後的轉變。同樣於Jules和Vincent去奉命取回他們老大Marsellus Wallace的皮箱,以及去懲罰那幾個盜取者的路途中,Jules和Vincent也顯得較輕輕鬆鬆(反映他們已經是老手),一點也不像是要去執行殺人任務前的狀態。可當他們進入到室內之後,攝影師卻從對二人的特寫變換成廣角鏡和俯視的角度,為之後的暴力渲染氣氛。跟著是一段用得很出色的長鏡頭,令緊張程度增加,可Jules和Vincent依然談著足部按摩的話題,像並不擔心之後發生的狀況;這個長鏡頭一直跟著二人行進,但攝影機於一道門前,停了下來(可鏡頭依然未有被打斷,二人卻繼續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由此去暗示,這門口內的公寓之重要性(如此手法繼承自法國新浪潮時期的電影)。

在開門之後,本片給我們展現了一個這樣的鏡頭:Jules和Vincent二人的背影輪廓佔據了銀幕的很大面積,而盜取者之一的Brett被「壓縮」在小小的空間內,跟著門朝向觀眾關上,仿佛預示著Jules和Vincent對門後空間的入侵。這幕於房間內的出色鏡頭調度及人物的走位,不太顯露山水,可讓人持續感受到壓迫感,像下圖攝影機位置的適當降低,顯示出Brett的弱小或Jules成為主導的角色;接著Vincent走到Brett身後的廚房(去取回那個被盜的皮箱),將Brett夾在了自己和Jules這兩個入侵者之間,更表達了Brett的被困或無助。

Quentin Tarantino在如此氣氛緊張的一幕,卻還是會通過Jules對漢堡包的談論或他飲汽水時的有趣表情,讓人忍俊不禁。而於Mia被Vincent飛車送往Lance家搶救的段落,那本應有點恐怖的刺穿過程(事實上,當年確是有觀眾因看到大針頭刺下Mia胸膛的時候,被嚇暈),卻由於前面的對話和帶有黑色幽默的情節之鋪墊,及Mia猛然彈起的動作配合,使到很多人都如Jody那樣,覺得「有趣」。到Vincent不小心惹禍,並將血肉模糊的屍體和汽車暫時藏在Jimmie家,最後請狼先生(由Harvey Keitel飾演)來幫手收拾殘局(他穿著優雅禮服的裝扮與他從事的骯髒「清理」工作形成鮮明對比),整個部分以「Jimmie妻子回來前需要清理好」的設定,和Quentin那別具一格的對白設計、或是Vincent與Jules換上跟他們的殺手形象出入很大的T-shirt及短褲(二人的衣著由本來整齊的黑色西裝,到變得骯髒皺褶,再變成最後截然不同的T-shirt短褲),令到此部分能帶給人緊張感之外,也會令人發笑。

而作為賞金拳手的Butch,他因違背之前與黑社會老大Marsellus的約定,暗中在自己身上押註,並擊斃擂台上的對手,所以換來了被追殺之禍。Butch如何違約、如何擊斃對手的情節,幾乎在電影內被一筆帶過,可是他乘搭著早已安排好的taxi逃離的一幕(帶著40-50年代黑色電影的風格),卻被刻意拉長,反映了Quentin有時會削弱本身要交代的畫面、故事,但重視枝節(或重視要表達他的特別喜好)、並從枝節中突出人物個性的手法。Butch於本片裏頭,有兩次突然的驚醒,一次是由Christopher Walken飾演的Captain Koons,將Butch之祖輩一直傳下來的那隻,經歷了一戰、二戰、越戰的金錶(跟Faulkner《喧嘩與躁動》提到的「祖父的錶」有相似之處),交回給Butch之後;另一次是他在旅館時,可能是被電視的聲音所嘈醒。Butch醒後,看著電視上的戰爭場面,可聯繫到他跟他的曾祖父、祖父、或父親一樣,都經歷戰爭般的緊張狀態(Butch正在逃亡);而電視中的人物騎著摩托車並避開轟炸的畫面,又預告了Butch的後來,也是騎著摩托車去離開這個地方。

當Butch發現他的女友,忘記帶走那隻非常重要的金錶,並冒險回到自己舊居中(電影再次以長鏡頭令大家能身臨其境般)拿回金錶之後,本片的情節可謂峰迴路轉,不斷地讓觀眾意想不到:首先是主角之一的Vincent,在我們還未反應過來之際,就被Butch亂槍掃射而死(Butch用來槍殺Vincent的槍應該是Marsellus留下的,Marsellus於那時出去買咖啡,而Butch進來的時候,Vincent或許誤判斷是Marsellus回來,所以沒有防備);跟著是以為自己順利拿回金錶的Butch(可能很多觀眾都這樣覺得),卻在路上撞到仇人Marsellus,並你來我往地拼殺;再之後更離奇的事情發生,我們萬萬猜不到Butch和Marsellus會一起闖進入一間黑店,黑店店主和本應代表正義的安全警員,竟然要雞姦黑幫老大Marsellus(正邪難分,雞姦的這幕源自John Boorman的電影);接著是Butch的逃出,但經過思想掙扎後,他決定回去拯救Marsellus(Butch在挑選武器時,從錘子、球棒、電鋸到武士刀,令人聯想起《The Texas Chain Saw Massacre》或黑澤明的武士電影);再之後是本片,切回到初段Jules和Vincent去奪回皮箱的故事(一個故事是拿回金錶,另一個故事是拿回皮箱),我們又猜不到還有一個人躲了起來;然後是「神蹟」的出現,再然後是Vincent因手槍走火,突然轟掉了黑人小子的腦袋……

電影中的這些離奇、荒誕情節,與它出人意料之外的跳躍式敘事手法,相得益彰,並更強調Quentin那對「事情/命運往往不可控」的「信仰」,或延伸到對存在主義/虛無主義的表達。在那個教訓黃毛小子的故事中,Jules一如以往地於殺人前唸著《以西結書》(Ezekiel 25:17)來「說道」(這段模仿《The Night of The Hunter》內的邪惡牧師),但其實他沒有真正明白當中的意思。可是在被隱藏的第四個黃毛小子突擊、而他和Vincent竟然大難不死之後,Jules覺得這是「神蹟」的存在、並產生了「信仰」,且逐漸對Ezekiel的此節有著另一番的理解,也放過了用槍指嚇過他的"Pumpkin"與"Honey Bunny",和最後金盤洗手。這時的Jules不再口蜜腹劍,他與肯回過頭來去拯救自己曾經仇人的Butch一樣,都得到救贖,反而是不信「神蹟」或代表沒有信仰的Vincent,落得被亂槍打死的下場,好比那個因他手槍走火而「就這樣」死去的黑人小子那般,反映虛無主義中,對人類(物)存在最終並無意義的認為(Mia這個看似重要的角色,於後半段幾乎消失的安排,也可被我們如此理解)。

有熟悉Quentin Tarantino之作品的朋友可能會知道,他的電影角色在洗手間內或去完洗手間之後,往往會有特別的事情發生。於《危險人物》中,Vincent三次去完洗手間之後,都遇到意外(一次是他在Mia家中從洗手間出來後見到Mia因吸食過量毒品而昏迷,另一次是他被亂槍掃死,還有一次是他去完餐廳的洗手間後看到"Honey Bunny"正用槍指著他搭檔Jules)。Vincent的這三次去洗手間,有兩次都被拍到在看一本叫做《Modesty Blaise》的小說(見上圖),此小說啟發了這電影的命名(Pulp Fiction),而書中也有一位,跟Jules那樣喜歡以《聖經》說教的殺手。《危險人物》的章節結構和非線性敘事,源於1963年的意大利電影《I tre volti della paura》,也源於作家寫小說時,可以自由地使用不同的敘事手法,或不用被所謂的時序所侷限。本片的名字雖然叫做" Pulp Fiction",但並沒有太多粗口對白或裸露的情節,也並沒有我們一直以為的那麽血腥、暴力;反而大家更應該著眼於它被「低俗」之標籤掩蓋下,那以跨時代跨地域繁雜多樣的音樂、電影,或其它流行文化之引用、借鑒,來對美國的多元文化融匯,或者是對不同種族之間,能走向相互包容、融合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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