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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在受難節反思受難者的你

2020/4/12 — 10:59

不知道是福是禍,時代在這十多年間默默無言地改造了香港人對於「苦難」的看法。在復活節長假的第一天,我和你聊起了這個名為受難節的節日。由於你沒有特定宗教信仰之故,那天我們嘗試完全拿掉專屬耶穌基督的「神聖」,試圖以歷史為本位的目光去回望和瞭解那一位被稱為拿撤勒人耶穌的政治犯。然後,我們發現受難節當中言說的那一種苦,原來與香港人離得那麼近。

政治犯

我需要再次向正在閱讀的你言明:信內所述說的耶穌,是一位在羅馬暴政下,遭受不義審判致死的政治犯。因此,這一封信無法向你解釋,為甚麼他當時並沒有以神力於十字架上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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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英國劍橋大學編輯團隊的描述,歷史上的耶穌有着不同的面貌:道德改革者、政治革命家、巴勒斯坦農民,以及風靡群眾的猶太教拉比。在《福音書》中,他一方面被描繪成具有無上權威與奇蹟力量的精神領袖;另一方面,也被描繪成一個貧無立錐之地、缺乏家族支持的佈道家。他經常與貧民或社會邊緣人在一起,不斷地告訴他們:他被權威排斥、迫害,終將為實現神的目的而受苦。而由於他對猶太誡律的獨特詮釋,以及不時施展的奇蹟,吸引了許多的信徒。再加上勇於批評猶太宗教領袖的舉動,激起了猶太教長老與羅馬殖民地官員的疑懼,猶大利亞總督本丟.彼拉多因而逮捕耶穌,並將他釘在十字架上——這種酷刑專門用來對付威脅殖民統治的非羅馬公民。

換句話說,如果把「神聖」拿掉,受難節紀念着的是:一個被暴政迫害、以言入罪致死的政治人物。當你把這個背景與今日的香港作出類比,心頭難免百千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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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群眾奪去的希望

根據《福音書》的描述,耶穌開初騎着驢駒進入集宗教、經濟、政治權力於一身的耶路撒冷城時,群眾以揮着棕樹枝、把自己的衣服舖在路上的方式,夾道歡迎他們心目中的「拯救者」。然而,最諷刺的是:這一大批歡迎他的群眾,於不久之後有份群起來,要釘死在不公暴政下「沒有明顯罪名」卻被判死刑的耶穌。

任何一個因政治因素而遭受有失公判刑的當事人,很快便會落入當權者操控的「結構性暴力」當中。暴政會運用公權力,為「罪犯」染上不堪的污名。

污名帶來的恐懼感,對當事人與其親友的關係影響十分深遠。也許因害怕被牽連、誤中副車,甚至因為無以名狀的恐懼,令雙方的關係步向割裂和瓦解,然後慢慢陷入最孤立的狀況。群眾的情緒亦常常被暴政干擾,以污名化的手段鼓勵他們放棄思考、放棄瞭解真正的是非黑白,繼而集社會之力集體奪去當事人對整個世界的盼望和信心,甚至存活下去的意志。

你若果在場

承上脈絡,不難理解凡為「公義」受迫逼的人,他們在不公的刑罰面前,除了忍受肉身之苦外,更承受着關係上的隔絕、被世界遺棄和謾罵的孤獨。有一些當事人甚至會對一直以來確信的「正義」產生懷疑,考慮放棄原先打算散播的各樣希望,轉而成為散播仇恨和絕望的一方。暴政之下,無論是二千年前的耶穌,又或是今時今日的抗爭者,他們最終都成為了社會上最邊緣的一群。

在這個節位上,受難節的出現,把我的著眼點逐漸從當事人身上轉移到群眾(即係你同我呢啲平凡人)身上,並且開始去反思:如果有份在場看着耶穌被釘死,我會覺得:「佢做得唔夠聰明」、「佢太衝動,考慮得唔夠仔細」、「佢個正義唔係我個正義」、「手足付出太多,我太卑微」,又或是「死廢中收人錢」?

而這些想法正正反映着一個最真實的自己。當知道那個十架上的人已經快被釘死、手斷腳斷的抗爭者連生活基本都自顧不暇的時候,我們對社會上最邊緣和最弱勢的群體往往報以「最真實、最真誠」的批判,因為他們弱得連對抗的力氣都失去了。而更甚的是,群眾鮮有在此時對準邪惡的一方開火,卻偏好在此刻賣弄才學無限去放大別人的錯誤。在理性上的正確和仁慈之間,你會如何選擇?

信末

當坦承地面對着這一道問題進行反思,我便知道自己並不是那種可以全心全意希望對方過得順心的人。雖然會被抗爭者所感動,但我依然無法否認面對着這樣弱勢的一群,自己不時抱持着一顆「自以為是」的心、認為自己的觀點和想法都比較優勝,甚至一時失神地誤以為抗爭者落得悲痛光景是關乎人的優秀,忘掉了其因在於制度的失衡和不公義。說穿了,我就是其中一個槍口對內(縱然只是親友之間的交談)、卻對暴政沉默的人。

可能就只有當我們擁有痛他人之痛的心懷,才能夠藉着別人的苦難識別出邪惡的源頭,並進行抵禦;不會槍口對內、落井下石而不自知,並在慎言與必要的評論當中取得更好的平衡。與你分享受難節當中的一些個人領悟,也許言不成理,亦無大道理可言,但我仍然衷心希望更多人願意花點時間去思索受難對於社會及自身的時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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