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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青《冀西南林路行》:大廈崩塌後,人們走向了精神上的荒原

2021/1/5 — 9:47

曾覺得萬能青年旅店或「逃跑計劃」都有可能不會再出到第二張專輯,但猜不到在不尋常的2020年,萬青卻為我們帶來了驚喜。新專輯《冀西南林路行》的出發點,據文案說是他們的一次出河北去西北之旅,當「火車鑽入太行山腹,景色突然疊加變幻,山腳的村莊還運行著古老仁慈的秩序……」整張唱片無論音樂與歌詞,都從那壯闊得讓人覺得神聖的自然風貌,與現代文明、工業污染景象、乃至喧嘩的時代,所產生之「碰撞」而展開。萬青這次,在自己原有的風格上,加添了大量的爵士元素、或猶如天雷巨響、碎石洪流暴發的聲效(你可當成是噪聲聲效)、或更傾向採用Progressive Rock(前衛搖滾)的形式去表達,致使音樂的某種「秩序」被打破,也更能呈現上述的「山河地理」和「嶄新萬物」的不和諧之衝突。

萬青標誌性的小號(對2010s華人獨立或主流樂壇產生一定影響),在新專輯的開頭就馬上亮相。《早》以銅管樂器演奏,小號和中、上低音saxophone像相互對話問候、層次分明(主要有三個層次),並給如浸在晨曦的起始之作,注入了生機、活力。《泥河》首先將「視野」放向大自然,從歌名「泥」與「河」的意象,也許已經透露了這首是有關於被入侵、侵蝕、被破壞的——明日難測、未知來臨,「開山攔河建水庫 / 泥沙沈積 / 運動停息 / 隨後水鳥隱跡」。而於音樂氛圍上,前段無疑地較為明朗、輕鬆,有時小提琴的出現,像帶來「田園派」般的風光;但之後2分07秒的轉折,測量、爆破、建水庫的不速之客來臨,音樂逐漸變得暗沉;再之後的風雲色變,電結他狂野發力、提琴的催化、和銅管樂器從前奏曲《早》的溫和問候,變為現在的怒鳴,令到「烏雲匯合」,或像河水被染成泥河,激流滾滾地衝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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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等雲霧》作為《採石》的引子,預告了下首的「凌亂」、不安、躁動。萬青最能突破自己的一曲,絕對是這結合了前衛爵士或前衛搖滾的《採石》。《採石》重點要傳達出:新事物、現代文明的到來,令「千座山峰化水泥」(此句意象鮮明,寫得很好),「我卻烏雲遮目」。而於音樂結構上,《採石》依然是遵循由蟄伏到爆發的方向去編排,在5分多鐘出現的鋼琴彈奏好比一條分界線,引出了後面猶像失序、也反映歌者內心困惑或所受到之震蕩的段落。如此大幅度的「變形」,於萬青過往的作品中似乎從未曾有過,這種「顛覆」很能夠表現出「舊」與「新事物」之間的落差;而後面震撼的聲效,你可想象為自然景象的「倒塌」,「新事物」的「進擊」、矗立、佔據(「採石」二字其實也蘊含這兩層意思);到尾聲就像剩下一束光般的小號吹奏,仿佛是仍有信仰的人發出之哀鳴,卻於最後被擋不住的現代化(或可有其它解讀)的洪流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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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被喧嘩時代所攻佔的《採石》之後,《山雀》回復平靜,像抗爭運動的低潮期,或像處於日暮黃昏。歌曲主角「山雀」指代的,很可能就是那些從前有理想、信仰的人,卻不得不(暫時)妥協、屈服於現實;而董亞千的演繹,採取跟《殺死那個石家莊人》類似的方式:前面壓抑,後面高八度地衝上去,以此強化情感,慨歎自然(理想)的被滅,過往一去不復返!(前衛爵士寓意現代的混亂,所以《山雀》之outro——放縱的《繞越》響起,可被理解為「山雀」們於發出對理想的慨歎後,卻只能又回到忙碌的生活之中)。

萬青上張《同名專輯》的一個核心詞是「黑暗」,而於他們的新專輯內,令人依然能聯想到陰暗的「烏雲」,成為《冀西南林路行》裏頭,其中之最常見的一個關鍵詞(萬青2013年的《烏雲典當記》,也是用到這個詞作為歌曲的歌名)。「烏雲」與「雷聲」,於《河北墨麒麟》中,再一次地出現,或被強調;這首在新專輯內的「地位」,就仿如《秦皇島》在萬青的首張專輯中那般地重要。有一種說法提到,整張《冀西南林路行》可能是由《河北墨麒麟》所發展/擴展而成的,甚至專輯封套上的麒麟,亦跟此曲有關。「墨麒麟」能指代個體/個人,或甚至是自然山水、古老的東西,「他此刻沉痛而危險」、「獨立向荒原」,與後面更顯離奇、魔幻的寫法——「輕身術」、「心電圖」等,形成鮮明對比。

《河北墨麒麟》通過借鑒算術搖滾(Math-rock)的不規則節拍或延伸的和弦,更能將現代文明與古老自然環境、或是清流般的理想與污濁世情的不協調,展現出來。而小號於大概4分25秒的吹奏,讓此歌像吃了偉哥一樣地堅挺了起來,之後saxophone的和應式合奏,以及到5分43處,換上單簧管與弦樂的合奏,有著螺旋式往下沉的感覺,也可能藉此去傳達墨麒麟「獨立向荒原」的落寞。然後是電結他激發出的又一波高潮(這次沒有像《秦皇島》那樣,主要靠小號去掀起波瀾),猶如象徵了「新世界」的到來、現實的荒誕、瘋狂(尤其outro的聲效);而小河在後段的和聲唱法,野性、原生態、或像來自遠方,也仿佛是「獨立向荒原」的墨麒麟,於「新世界」背後,悲痛的吶喊。

我們再看《郊眠寺》的歌詞,用上了駢句,或像《十萬嬉皮》內的四字短句結構,形式上是古體、古舊的,但歌詞中出現的「電纜」、「電子荒原」等詞語,又很現代或Cyberpunk風格。怪不得歌中的第一句,就寫到了「新語言」和「舊語言」,兩種「語言」相互碰撞,現代社會的產物(渤海地產、太行水泥、醫保、股票等),與自然界的朝霞晚風月光鳥獸密林等,相互地交織於一起。《郊眠寺》有著各種各樣的解讀,但從字裡行間,大家應該可明顯察覺到上述的交織,所產生的虛幻之感,或讓人覺得有點疏離。疏離會令我們喪失熱情,即使後段唱到的街頭事件、人間陰暗,也是淡淡而過,像特意被克制住。而《郊眠寺》的音樂、編曲,相較前面多首,是沉悶的,或如現代工業/科技社會的機械式轉動。這更促使聽眾熱情的失去,理想、信念被冷卻,虛幻「主宰」了真實,但結尾突兀地重新唱到了「新語言舊語言……」的段落,又像把我們從虛幻的夢中,拉了出來。

萬青上張的最後一首《殺死那個石家莊人》,你可理解是舊秩序的瓦解、新世界的到來,對曾處於安穩狀態的人們所形成的衝擊,或是大家曾相信的東西、曾有過的理想,於突然破滅的一刻所激起的憤怒。但在這張的最後一首《郊眠寺》內,似乎又漸歸於一種安穩的狀態,理想、信念不再是一下子地破滅,而是被漸漸消解。從十年前的歌內還有著憤怒情感,到現在情感趨向被冷卻,或可反映某強壓制度於這些年對人們的影響;而萬青的歌,也可能因此不能像上張專輯那樣,會聚焦在某一事件、某一個人身上,他們需要將焦距巧妙地拉遠,以更宏觀的角度去表達,如此的「抽離」,卻又與「電子荒原」中,人們精神上愈來愈顯得的「虛無」,更貼合於一起。

首選:採石、河北墨麒麟

評分:8.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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