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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時節又逢君

再舊的詩,在新環境都會自動變出新意。

〈江南逢李龜年〉寫在杜甫去世的大曆五年(公元 770 年),相傳為杜甫絕筆,末世相遇,離亂中偶遇好景色,有點樂景寫悲的味道:「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李龜年是曾出入朝庭的著名樂師,如今流落民間,與同樣淪落天涯的杜甫相遇。許多詩寫物是人非,這首卻寫人是物非。但環境和整個文化世界改變了,人真還能繼續若無其事地「是」下去嗎?字面說又逢君,但假如這真是杜甫人生最後一首詩,這「又逢」,便同時是無意中的訣別。

中秋翌日想起此詩,拿來練字。早前重看自己的字,筆劃太浮,長横太拋,應是當初褚遂良沒學好所致。一字拆開,沒一筆耐看,打算重學褚帖,希望筆劃更沉穩。練完又練,還是不滿,那套種對線條的敏感若不能化成直覺,重寫十遍只會再錯十遍,要停下思考消化。之後又寫一張,可惜分別不大。傳給 A,電郵題目寫了「中秋平安」。

我好運,一直遇到不少會直言批評的朋友。之前寫《蘭亭序》文章,前輩 W 看後傳來短訊說有些句子語焉不詳,並謂文章寫得雜亂,印證我本來的一點擔心,才重寫一遍。有時傳書法給 A,她一來就說「兩張都不好」,不轉彎抹角,然後逐項批評。看見這種批評總是高興,曾跟友人說,有時甚至覺得批評比讚美真實、有益,因讚美關乎一個人已做到的事,批評則指向未來。友人倒說讚與駡同一,只要有好理由,同樣可指向未來。

A 今次回覆,一眼看出用意:「兩張都寫得正經,是刻意的?」之後便說這樣容易拘謹呆板,一如平日,逐點指正。最後才補充,九月初她已人在外地,移民了,「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離開香港」,怕道別場面,走前沒公告天下。我讀到,一時不知是什麼感覺,任何人離開都不愕然了,姑且叫做黯然,雖然回覆時沒表達,只跟她說,走也好。

跟 A 不常見面,電郵聯絡居多,關係都建立在書法上。初見面,她知我喜歡陳若海先生的字(安徽碰巧有個也叫陳若海的書法家,我不喜歡),說起她曾訪問陳先生,得贈一份陳先生臨米芾的影印作品。下次見面,她就將之再影印送我。

有時看見誰人的字,好的壞的也跟她互傳評論,順便講些世情和閒話,但話題轉幾轉又會回到書法。例如她有次說:「最近為轉工的事有點煩惱,很影響寫字,甚至覺得自己退步了」。重看電郵串,她有些句子原來寫得那麼好:「末伏已過,再來點風雨,早晚很涼。時間過得太快。」

我知她本來有些關於書法的計劃,已著手好一段時間,現要無奈放棄,正因計劃為的不是自己,一定更加失望,難怪早前她說心情低落,無法專心練字,我當時也沒追問因由。許多人手頭的 projects 其實是 life projects,願意花精力和年華把自己 project 向那個值得奮進的未來。這幾年,多少這種 projects 被迫擱置,幾多人不得已要走另一些路:真實的異國路,人生志業之路。

A 向來默默耕耘,不慕榮利,她的字同樣清朗自然,書法遠比我純熟耐看,更深知我的毛病,時常提點,包括曾建議我試試別的紙和筆。我總覺得字一日寫不好,一日不應講究裝備,免得糟蹋,她就特意買過些好東西給我試和糟蹋。有時則是她老師無端託她送我書和畫冊,都是珍貴情緣,全由書法而起。

她覆電郵時,除點評,習慣抽出我寫不好的字示範,或索性全篇寫一次,今次亦然。那張宣紙經歷了一程長途機,頗皺,上半截是窗外灑進的外國陽光,有點斑駁,最後一行,陰陽界線剛好落在「又逢」二字,一字昏暗,一字光明。看她隨手示範的這首〈江南逢李龜年〉,覺得充滿杜甫應沒想過的愁緒。

幾日前,草成此文初稿傳 A,問她可否這樣引述電郵、展示那張示範。她說合用便用,只覺把她寫得太好,有點不好意思,補記了些生活日常,最後說假如路過,「一定要搵我呀。」不知他日,能否在落花或落雪時節又逢君。

 

原刊於作者 Patreon /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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