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藝術祭」和「一連串藝術活動」有什麼分別?

2018/7/9 — 16:05

在今年「越後妻有 2018 冬」,當地的公公婆婆與遊客一起跳祭禮常見的舞蹈。(楊天帥提供)

在今年「越後妻有 2018 冬」,當地的公公婆婆與遊客一起跳祭禮常見的舞蹈。(楊天帥提供)

香港和台灣有數之不盡的「藝術祭」。隨意在網路搜尋,香港有正計劃中的「鹽田梓藝術祭」,已舉行的有「盛夏藝術祭」、「第六種官能表演藝術祭」⋯⋯台灣則有「衛武營藝術祭」、「兒童走跳藝術祭」、「民樂交陪藝術祭」⋯⋯這麼多藝術祭,但其實什麼才是「藝術祭」?

香港預計於新界西貢海的島嶼鹽田梓舉辦藝術祭,引起民眾兩極的看法。(攝影/Chong Fat)

香港預計於新界西貢海的島嶼鹽田梓舉辦藝術祭,引起民眾兩極的看法。(攝影/Chong Fat)

廣告

比如,當我們說「藝術祭」的時候,它和一直沿用的「藝術節」有甚麼分別呢?其實沒有大分別。「藝術祭」源於日語,而日語「藝術祭」就是「藝術節」的意思。許多日本「藝術祭」的英文名字叫 Art Festival,學術上,探討「祭」特性用語的「祝祭性」,亦與英文的 Festivity 相通。

當然語譯相通不等於語意相同。確實,「祭」和「節=Festival」雖有相近亦確有相異之處。未來,我們可以再一起思考「藝術祭」和「藝術節」的差異,但在這之前,必須要想的更根本問題是:「藝術祭」(或藝術節),和「一連串藝術活動」有什麼分別?如果你向一個外星人解釋甚麼叫「藝術祭」,回答「就是一連串主題相近的藝術活動囉」正確嗎?這篇短文希望浮光掠影談一談。

廣告

日本民俗學者柳田國男(Kunio Yanagita)把日常用語「祭り」(matsuri)區分為「祭」和「祭禮」。大致來說,前者指的是宗教行為,如祭司向神明祈禱;但許多時候,宗教活動不只有人做,還有人看,而且做的人還不是主角,看的人才是。再談回日本的神社祭典,浮現在你腦海的往往就不是穿白袍的司祭叩頭念經,而是煙花、遊戲、跳舞、烤雞串。看的人加上做的人所從事的活動,就是「祭禮」。

由此可見,我們現在談「藝術祭」,當然是談「祭禮」那邊。「祭禮」的特色之一是,它是個「非常」的日子。這日子與「日常」相對。何謂「非常」、何謂「日常」?比如說你每周工作五天,9點鐘要到公司、8點出門、7點起床,這就是你的「日常」。很多時候,「日常」與個人隨心所欲之事相違背(你根本不想7點起床),所以持續的「日常」,不僅會令人勞累(每天都睡不夠啊),還會使人失去活力(可以的話真不想上班)。這時候,如果有一個「非常」的日子,讓你跳出「日常」軌跡,那你就能在這天透透氣,也能藉脫離常規的經驗,發現在「日常」無法獲得的可能。這「非常」就是「祭」的一個重要意義。

於是我們便可窺見「藝術祭」說的是什麼。比如聞名日本內外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Echigo-Tsumari Art Field),它不只是「一連串藝術活動」,因為它所強調的,正是憑藉藝術製造「非常」的經驗,讓外來觀眾以至在地居民,得以發現「日常」以外的可能。對都市人來說,如果「日常」是忙碌奔波的話,「非常」就是在田野間散步;地區住民的「日常」如果是人口凋零的老鎮,「非常」則是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來訪。

由於「藝術祭」理論上能讓民眾疏導「日常」累積的負面情緒,也能擔當民間社會創新的存源,許多地方的文化政策都對「祭」的社會作用有著正面評價,有時更會明文強調辦「一連串藝術活動」要具備「祭」的功能。比如橫濱三年展(Yokohama Triennale )有五個「行動指針」,其中之一就是「祝祭性」;負責東京藝文政策的組職「東京 ART COUNCIL」在東京 2020 奧運文化活動方針上,亦將其中一個重點對象定為「具有祝祭性的大型活動」。

不過,是的,你讀到剛才一段有「理論上」三個字。實際上又是否如此?這問題就需要進行一場大辯論才能夠回答。而在當今日本藝術界,這辯論正在發生。「藝術祭」到底有沒有「祝祭性」?怎樣判斷有沒有?如果沒有,怎樣才能讓它有?此外還有,「祝祭性」真的是好事嗎?事實上有不少議論確實認為,「祭」的所謂社會功能僅是情緒上的麻醉藥——看,「日常」以外,「非常」過後,終究還不是要回到「日常」嘛,要早起、要被老闆剝削的日子不會改變。那麼「祭」到底好不好呢?這問題今後也希望能夠繼續深入。

順帶一提,「祭」當中「非常」的特性,後來在商業社會被扭曲為「非常購物」,也就是有別於「日常」慳儉生活的瘋狂購物。所以你會看到超級市場辦「巧克力節」,電器店辦「電腦節」,餐廳辦「美食節」⋯⋯背後的含義都是「因為這是特別日子,所以豪爽一點沒關係喔。」當然有關係﹗不過民眾還是會信、會買(其實我也是),這便是為資本主義吞沒一切的大能,不過這是另一話題了。

(原文刊於《典藏》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