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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雜的明星 複雜的香港

2019/12/30 — 18:50

收到展鵬厚厚的書稿,我心情複雜。

最初的感覺是抽離。因為對生於八十年代末的我來說,梅艷芳是巨星,卻又是年代久遠的名字。她參加新秀,以一曲《風的季節》技驚四座時,我負六歲;她第一次登上紅館舞台開演唱會,盡顯光華一瞬,我負三歲;她身穿T恤牛仔褲在馬場力竭聲嘶,為八九民運出錢出力之時,我剛學行路;到她離開人世,變身「香港女兒」,大人們全年在拭淚,正讀初中的我卻談不上傷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明星,梅艷芳於我注定有種難以逾越的距離,名為「世代」。

這種距離,近年每當我向九十後、零零後介紹「香港流行文化」的時候,也有切身感受。我聽過不少年輕人說,許冠傑只是祖父輩心儀的(過氣)歌手,張國榮僅是「幾靚仔」的上一代明星,Beyond不過是已作古的樂壇組合……未幾,我換上嚴肅面具,談到六七、六四、九七、零三等沉重數字,他們繼續緊閉雙目(額頭還鑿著幾個字——我都未出世),潛台詞只有一句:我只關心今日香港;「你們」說的歷史故事、文化標誌,統統與「我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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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仔細翻揭書稿,我認為梅艷芳和香港流行文化的故事,足以令年輕人(和我)雙眼一同打開。

開眼,因為我從中認識了一個複雜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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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出道至離世,梅艷芳不單形象百變,盛載的價值更是繁複而矛盾——有時是壞女孩、妖女,我行我素;但有時追求細水長流,認為女人在世不過想有個歸宿。有時她前衛、堅強、勇敢,以大姐大姿態衝撃主流價值;但有時她被市場、工業、道德糾纏,只能以游撃戰隔靴搔癢。

梅艷芳走過的演藝道路,證明一個昨天今天明天都不變的事實:明星不是鐵板一塊,而是各股勢力(包括明星本人)角逐、拉扯、爭戰而成的文本。

開眼,也因為我在書中遇上一個複雜的香港。

梅艷芳生於六十年代,和香港社會一樣,捱過苦頭,練出身手;再在一個經濟興盛、大環境自由奔放的年代走紅,成為傳奇;最後在這座城市沉淪低迷的轉捩點之際告別舞台、離開人世。如書中所說,她的身世基本上是一部香港的興衰史。

複雜的香港,也自然出產品流複雜的香港傳媒——這邊廂批評她表演有違道德,嘲笑她身材平板,放大她的結婚欲望;那邊廂將她奉為豪邁大姐、公義強人、香港女兒。而這不僅是上世紀的故事,箇中的娛樂新聞邏輯,以及隨每期八卦雜誌附送的矛盾價值觀,一直延續至今,毫無進步或終止的跡象。

老實說,揭完書稿,我依然不是梅艷芳的歌迷。但裡面有關其音樂、電影作品的文本分析、歌迷們的訪談自白,令我珍而重之。原因很簡單:梅艷芳本人的歷史,擺明屬於過去式,但她為我們帶來的啟示,卻永遠是現在進行式。

這本厚重的書、這個厚重的故事,跟平民的心情、香港的身世一樣,複雜但有意思,值得不同世代睜開雙眼,大力抱緊。

(本文為李展鵬著作《夢伴此城:梅艷芳與香港流行文化》的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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