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言說與沉默

2019/12/9 — 12:28

Henri Cartier-Bresson: Paul Éluard at his appartment,
Boulevard de la Chapelle, Paris, 1944 /Magnum Photos

Henri Cartier-Bresson: Paul Éluard at his appartment,
Boulevard de la Chapelle, Paris, 1944 /Magnum Photos

雖然有所謂無言的詩,但作為語言的藝術,詩,到底還是一種「發聲」。這種因為有所觸動,發而為聲的語言藝術,可以是來自大自然,來自日常生活,也可以是來自我們身處的時代,來自某些特定的社會事件。

詩人有沒有責任為時代發聲?當然,以最寬廣的定義來說,選擇沉默,也是一種發聲。但若按此責任要求發言為詩,以示一種社會關懷,許多時還是會遇上質疑的聲音。如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的〈社會參與〉一章裡所擔憂的,這種「為新聞時效所作的詩,藝術想像薄弱,哲學思考蕩然,技巧多為妥協而設,美是不存在的」,而且詩的時效短暫,與「永恆」無緣。

楊牧這種擔憂當然不無道理。然而,在這個日益收窄的言說空間裡,還能有機會發聲,又豈能平白放棄?至少,詩人還有直接或間接表達的多種途徑,於藝術而言,也不一定就會「與永恆無緣」。試看艾呂雅(Paul Éluard)的〈宵禁〉(Couvre-feu)一詩:

廣告

門口有人把守著,你說怎麼辦?
我們被人禁閉著,你說怎麼辦?
街上交通斷絕了,你說怎麼辦?
城市被人控制著,你說怎麼辦?
全城居民在挨餓,你說怎麼辦?
我們手裏沒武器,你說怎麼辦?
黑夜已經來到了,你說怎麼辦?
我們因此相愛了,你說怎麼辦?
(羅大岡譯)

面對一連七種因「宵禁」而來的困境,詩人都沒有提供任何解決問題的答案——這也可算是一種對所謂「答案」的「沉默」吧。然而,詩人卻懂得把這種「沉默」變身為連串逼問,逼出最後一行的變奏:「我們因此相愛了,你說怎麼辦?」反諷的是,人與人之間所產生的愛,是來自這種宵禁的處境;而這種愛,也同時與宵禁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讓人性變成一種強韌的抵抗力量。這首詩直面時局,形式簡單,語言直白,但到現在仍不失其時效性,可見這種發聲,未必與永恆無緣。

廣告

不過,如果對事物沒有感應,只為外在的功利目的而勉強發聲,便不足取。詩人最重要的素質之一,便是對己忠誠,對詩忠誠。辛波絲卡(Wisława Szymborska)便常以詩坦誠面對自己與世界萬物的關係,可言說便言說,無話便只管沉默。她有一首名叫〈植物的沉默〉(The Silence of Plants)的詩,便以虛擬的問答來呈現「沉默的植物」與「我」的共處關係:

儘管問吧,我會盡可能說明: 
我的眼睛看到了什麼? 
我的心為什麼會跳動? 
我的身體怎麼沒有生根? 

但要如何回答沒有提出的問題, 
尤其當答問者對你們而言 
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矮樹林,灌木叢,草地,燈心草…… 
我對你們說的一切只是獨白, 
你們都沒有聽見。 

和你們的交談雖必要卻不可能。 
如此急切,在我倉卒的人生,
卻永遠被擱置。
(陳黎譯)

我們都知道辛波絲卡著名的「不知道」論:對自己所不知道的,便直言「不知道」,不作違己之論,不會大言炎炎。所以,這詩可貴之處,便是直面這些「沒有提出的問題」、「沒有聽見」的「獨白」、「不可能」的言說,還「沉默」以本來面目,卻又有一種超越言說的心靈溝通。

無論為時代發聲,或為沉默代言,詩都有其位置。而詩,就在不得不言說與必要的沉默之間,其中分寸,大抵就是詩人對詩對己的忠誠而已。

——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19發言稿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