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素材來源:艾未未《透視研究(Study of Perspective, 1995-)》

言論自由?艾未未與 M+ 博物館和瑞士信貸的分歧

編按:西九 M+ 博物館料今年底開幕,但多件藏品被建制派及親中媒體指違國安法。其中包括藝術家艾未未向天安門舉中指的作品《透視研究:天安門》,M+ 早前已表示「沒有計劃」於開幕展中展示該作品。艾未未日前批評港區國安法「令中國政府『一國兩制』的承諾淪為一紙空文」,並撰文回應如下。

香港 M+ 博物館作出決定,它的開幕展將不包括一組我的攝影作品《透視研究(Study of Perspective, 1995-)》,緣由是其中一張我對北京天安門伸出中指的照片。這組攝影中包含許多張有著相同構圖的世界各地政治和文化的標誌性建築。由於中國政府頒布的《國家安全法》,香港政治環境在一夜之間惡化,中國政府的「一國兩制」承諾成為了一張廢紙。這不僅僅改變了香港的政治和生活,也影響剛剛建成的 M+ 博物館,以及 Uli Sigg 博士將他的藝術收藏(其中有 24 件我的作品)捐贈的初衷。難以置信的是,26 年前我始於天安門廣場的《透視研究》系列再次成為重大歷史轉折的測試棒,為中國對文化藝術的政治審查做出有說服力的註解。1989 年,就在我舉起中指的六年前,政府的坦克和士兵武裝闖入同一個廣場,清洗了在那裡的和平請願的學生。一個輕蔑的手勢與軍事行動無法比擬,但它復活了一個神話:藝術在政治生活中揮之不去的真實價值。M+ 博物館的厄運不由得讓我聯想到在近些年,西方文化機構絡繹不絕的湧向中國並與其合作:法國蓬皮杜藝術中心、英國的維多利亞博物館和泰特現代藝術館,它們的無不膜拜正在崛起的中國權威的諂媚表現。

2021 年春天,我意外地接到瑞士信貸的通知,它決定終止我的銀行帳戶,理由是鑒於一個新出台的措施:禁止與任何曾被定罪的用戶持續其銀行業務。顯然它確認我是一個在中國有犯罪紀錄的人。如果瑞士銀行稍有留意,事實是我從未遭受中國司法正式指控,更談不上在法律層面上被定罪,對我的監禁和污名化宣傳是它打壓政治對手的慣用策略。令我疑惑的是瑞士信貸竟然以不實罪名為理由關閉我的賬戶業務。實際上這已經是繼我的銀行賬戶相繼在香港和德國被關閉之後。

前些日子,瑞士信貸宣布了它將加快在中國的招聘計劃,未來五年中,瑞士信貸在中國的員工將增加三倍,計劃完全控制在中國的證券合資,申請銀行牌照,增強它在中國私人和投資銀行的服務。作為進入中國金融市場的金融機構深諳其道,瑞士信貸慣常使用聘用「太子黨」的策略,百試不爽地賄賂中國政治權力中的高級官員的後代,用以打通和潤滑在中國的業務往來。(2018 年,瑞士信貸不得不支付 7,700 萬美元,以了結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的指控:信貸合資企業僱用中國高級官員的「朋友和家人」違反了《反海外腐敗法》)。政治聯繫是全球化浪潮中推進經濟殖民的關鍵環節,國家資本主義的經濟發展動力,來自專制體制中政府官員享有不受束縛的行政權力和民主參與的匱乏,在共產黨強大的組織結構背後,是政黨高層家庭和官僚機構內部的錯綜複雜的利益網。專制政權與任何國家所做的每筆交易,無不出於與專制權力的共謀,遊戲的本質是共同腐敗。這無論在何種現實中,已是司空見慣的事兒。

全球化的政治、經濟較量是一場發展不同階段的國家和地區謀求政治和經濟訴求的博弈,博弈雙方都從對手中尋求自己的代理人,以實現利益的最大化。在此交易中,中國在西方獲得了實現它的政治野心的可能,最終將完成它的大國崛起之夢想。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的自信的表述:現實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極樂世界。

在這個文化的交換當中,中國政權希望得到的是它的理論和制度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因為文化上的認同才會增加中國政治上的吸引力,這是中國已經認識到的。同時,西方博物館和所有的藝術機構希望能夠吸引中國的金錢和捐贈,在西方的大型信託基金董事會裡,也希望能在這種西方文化進入的情形下,給他們個人帶來在中國政治和經濟中的紅利。在中國開的每一家博物館,無論是中國的,還是西方的,都希望得到一個黨、一個政府所能夠建立的非常獨特的關係,而這種關係就是意味著更大的利益,這是文化全球化的一個最終的指標。通常我們認為只有戰爭侵略是血腥的,實際上文化的戰爭和文化的交換,有著看不見的硝煙和聞不到的血腥,其本質是一樣的殘忍和不擇手段。

瑞士信貸對品行不軌的生意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游刃有餘。就在去年,西蒙.維森塔爾中心(Simon Wiesenthal Center)在阿根廷發現了 12,000 個納粹和與納粹相關的組織的清單,這些組織據稱藏匿了 1940 年代瑞士信貸大屠殺受害者洗劫的錢,其中包括齊克倫-B 氣生產商 IG Farben,納粹在該組織中將 110 萬猶太人殺害。1996 年,大屠殺倖存者和受害者家屬曾對瑞士信貸和瑞銀提出集體訴訟,指控銀行故意保留和隱瞞了大屠殺受害者的資產。瑞士國家長期享有中立聲譽相關的權益,所謂的中間立場在利益問題上從不中立,而是僅以中立作為託辭站在強權的一邊,從而獲取不義之財。眾所周知,中國高層的官員在瑞士信貸擁有可觀的秘密賬戶,沒有人再會懷疑它的「中立姿態」。

2021 年 6 月 24 日,瑞士信貸的管理層打電話通知我們,他們決定盡快關閉我們的銀行賬戶,並明確說明,原因是六月份瑞士《20 分鐘報(20-Minuten)》上發表的採訪。在採訪中,我批評瑞士人民投票支持反移民政策。這篇文章在瑞士社會的各個層面都造成了許多回響;瑞士軍隊前上校和自由民主黨(FDP)成員 Roger E. Schärer 在該報的後續採訪中回應:「他不能如此誹謗瑞士,因為這個國家這麼熱情友好地對待他。」他說,「在這裡,他找到了在中國被剝奪的所有自由」。

根據該報道,Schärer 認為我的言論構成刑事犯罪,並聲稱將對我提起違反瑞士的反種族主義法律(Rassismusstrafnorm)訴訟,除非我道歉。

被瑞士信貸終止的銀行賬戶是我的 fart 基金會相關賬戶,我從 2016 年起就藉由基金會促進言論自由,近年來也製作和發行多部關於中國的紀錄片。其中一部關於武漢爆發 Covid-19 疫情,另一部關於香港爆發的全民抗爭的故事。成為這些跨國公司和文化大鱷的性感的中國夢想的一部分,我感到十分幸運。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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