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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梁莉姿:借卡爾維諾的「輕逸」,談伍淑賢《山上來的人》

2020/2/14 — 19:23

梁莉姿
(相片由香港文學評論學會授權提供)

梁莉姿
(相片由香港文學評論學會授權提供)

【文:周漢輝】

1. 雙重身份下的評論

訪問接近尾聲,梁莉姿突然卸下刻意成熟認真的模樣,從容笑問:「吃不吃晚飯?」神態活像頑皮的中學生。後來在下坡的路上,她提及中學時閱讀的第一本香港詩集,是我的《長鏡頭》,還說那時曾在一個文學頒獎禮後向我要了作者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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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的。當然非為虛榮和甚麼輩份,而是我記得的梁莉姿早慧而又有點與年齡不相稱的滄桑感,寫詩,然後寫小說,從中學升讀大學,唸的也是中文系。這次難得訪問她的緣起,卻是因她獲得香港文評大賞2019的推薦獎。一如年輕人成長中的不確定性,也一如放下詩筆試寫訪問稿的我,她從創作跨足文學評論,總不無戰戰兢兢。

「當時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大學二年級成為了青年文學獎幹事。(編者按:梁莉姿任第四十二屆青年文學獎幹事會主席」梁莉姿說到自己書寫文評的起端,關乎香港最悠久的文學賽事:青年文學獎。早於她投身其中成為幹事之前,已有在同一屆初級組一口氣同奪四獎的紀錄,由得獎者轉變成籌辦人後,因負責文學評論組的相關行政工作,接觸大量該組的投稿,萌生自己可否也試寫的想法。「這是2014年年尾,來到15年,我參加了公共圖書館辦的書評創作坊,聽了導師朗天先生、鄭政恆先生的很多分享。」除了兩位評論人的親身指導以外,讓她理解評論為何物的,是文學刊物《字花》當時欄目「眉批」。每期出自該刊編輯或邀約作者的三、四篇文章,當中不囿於傳統的文本細讀,更多跨界並讀的嘗試,或處理歷史和社會脈絡的文學問題,在在內化成她的養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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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山上來的人有時輕逸有時曖昧

閱讀往往是寫作的預備,憑藉這些養份,梁莉姿陸續寫下自己的文學評論,也儼如她的詩和小說,先後獲得多項文學獎的肯定,包括香港文評大賞2019的評審獎作〈論伍淑賢《山上來的人》中的輕逸〉

「起初很想選擇香港文學中,比較寫實、並且出自女作家手筆的作品。這是我的偏好。」她在大約2015年開始閱讀伍淑賢的小說,適逢當時《山上來的人》獲得「香港文學季」推薦獎,她對評審所下的評語印象尤深:「絕對本土,絕對邊緣。」由是吸引她也祭起評論之筆,探討這本以平實文字,帶出雋永味道,同時難以用理論框架解說的小說集。她本來有不少想法,包括著眼於當中橫跨三十餘年,不同時期的小說所發表的場域──基於要在報刊專欄上刊登,篇幅上自然偏向二三千字便戛然而止的簡短,如此切入看專欄上的運作如何影響寫作的面向?後來才發覺,這樣已逾越了文本分析。關乎場域、機制及文學史的脈絡,不可能在參加文評大賞的文章篇幅中一一處理。故此她還原基本步,借用卡爾維諾的「輕逸(Lightness)」觀念,最終寫成的文章還是以紮實的文本分析為主。「不過始終是情意結,我有輕輕放回論述裡,指出小說在《文匯報》連載的版本,跟日後結集成書的版本,兩者之間作了什麼修改。」雖然她苦笑著承認,結果是對評論的現實有了認知,一個理論不能單一地置於作品的所有套路之中。她嘆一口氣,道出從中所學所悟:「作品本身是複雜、曖昧,多向性的。」

伍淑賢《山上來的人》

伍淑賢《山上來的人》

3.如何寫才是好看?

這句話出自梁莉姿的口,彷彿另一個切入的角度,觸及既是創作人也是評論者的雙重身份之間,會不會也有複雜、曖昧,多向性的內在互動?「我覺得創作人與評論者並置的關係,是非常拉扯和矛盾。既互有得著,亦互有窒礙。」她進而解釋自己在創作上並非以理論先行,少有於書寫過程中思考放置象徵與隱喻,或以場景的經營指涉甚麼;反過來說當她進行評論時,卻會一再懷疑自己的判斷可能是過份解讀。另外她反省自己即使在評論上,也不時會以創作人的視角出發多於較客觀的讀者視點觀之。「例如評論伍淑賢的小說,我總無法很抽離地用第三者的角度旁觀,而始終用上小說創作觀的方式去理解,而且不無主觀的成份。我覺得她這樣寫很好看,但我如何闡述這種『好看』呢?我解釋不了,因我創作時也會覺得只要寫得好看就行,不用多作解釋啊。」

除了內在雙重身份的維度,我們還談到梁莉姿身上的另一維度──從評論伍淑賢的小說上溯,她又曾寫下〈「從物化到戀物」──論葉愛蓮《男人與狗》中的欲望書寫〉一文,獲得第四十三屆青年文學獎文學評論組優異獎。在評論的選材上,由葉愛蓮的「欲望書寫」,到伍淑賢的「輕逸」,透露了甚麼評論意趣與觀念的演變?「對我來說,葉愛蓮與伍淑賢的共通點,是我寫評論往往希望帶出少被談論但我覺得很好的作家。」

4. 評論觀如何進化?

她翻閱有關評論香港文學的刊物與資料,有些作家的名字很常見,相對於安穩地做整合前人研究所得的工夫,她更傾向推介鮮見卻出色的香港作家。「至於觀念的轉向是很明顯的。評論葉愛蓮時,是有人推介或無意中在書店發現了,覺得喜歡便讀下去。但對於香港文學是怎樣的,是沒有什麼概念的。」她特別強調近年在創作觀與評論觀上,慢慢從閱讀口味裡建立起來,意識到不喜歡或喜歡某些作品,出於何因?然後嘗試分析到底不喜歡或喜歡作品中的意識形態、寫作方法還是敘事結構?在持續處理的過程中,逐步形構出猶在進化中的評論觀。她具體說明下去,「記得讀過一篇文章,提及香港青年的小說,頗受台灣的現代主義式小說影響,之前我沒有意識到的。」對這個文學現象的反思,結合寫實路線的小說又於近年漸多,加上在大學課程中思考各學派之間並非對立的看法,「不是有寫實便沒有現代主義,但如何處理箇中曖昧、流動的概念」。當遇上伍淑賢的小說,便深覺可作為這種寫實面向的代表。

訪問時間也是那麼輕逸而過。然後梁莉姿問我想吃日本菜抑或泰國菜,在寫作人和評論者背後,那張中學生的佻皮臉容還在。我一邊告訴她,自己作為後輩時,感恩有前輩的請客,一邊想起她剛才擲地有聲、直解評論的意義,倒成熟得不純如後輩:「對香港這地方,或對香港文學有理念與堅持,創作人用感知去表達;評論人則由篩選評論的文本,到思考用何種寫法去表達。我相信每個寫評論的人一定是有想說的主張。」

(此訪問轉載自「文學香港」https://www.literaturehk.com/new-page-87,題目由編輯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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