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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荃灣大河書店 — 租書舖的倒數時光

2018/5/16 — 16:41

大河書店(作者提供圖片)

大河書店(作者提供圖片)

【文:Paco [email protected]漫讀香港書店 Read.HK】

作者按:位於荃灣鱟地坊的租書舖「大河書店」將營運至5月19日,小說5元一本清貨。家住荃灣20多年,結業消息傳出方知有此書店,記一些倒數時光的故事。

花了一整個清明節在逛書架,跟書友SH在旺角道別,匆匆回到荃灣,夜色初上,準備到訪書的最後一站。家住荃灣二十多年,就是未到過鱟地坊的租書舖大河書店。附近食肆酒吧不少,總是三五老友重聚之地。跟相識多年的中學同學打冷、跟知己們品酒談天,總是下班後的歡愉。不過這天沒有酒意,只有書興。貌似熟悉的街道,料不到也有書本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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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旁大廈白牆一道鐵閘,單調不起眼,卻是不少讀者日復一日的路途。拾級而上,狹窄梯級二樓舖位,是租金問題,也是回憶問題。從前荃灣力生廣場也有類似租書店,漫畫居多。有時下課慫恿老爸帶我在此留連,一本本《高達》和《龍珠》光碟滿載而歸;縱使袋滿,總愛打個書釘賴着不走。舊址改成補習社,已多年未曾踏足只是經過,門面倒像變少了。是場往事。如今踏在梯級,想起同區仍有類似場所,是相隔十餘年的期待。走過最後一級樓梯,瞥過店外一堆小說,拐彎直入,書店四十多年的時光,此刻才在我眼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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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潔白色牆身,天花些許剥落,卻略帶老舊得剛好。小說早已安待架上,又或紮起成堆,置放在地排得整齊。提示「每本五元」的清貨紙牌輕懸微晃,沙發和椅上早有兩位陽剛中年男士安坐讀書,寧靜,氣氛倒也相配。 書店空間較想像寬敞,二樓稍隔外街雜音,自成一角,愜意遊走書架來回打轉。齊套書籍居多,書脊同色並排紛陳上下書架,工整養眼。地上放著「尋夢園」系列小說,封面美女溫婉柔雅,紙頁上泛起不少戀情的憧憬或浮想;另一邊架上則有較新的台版網絡小說,動漫畫風封面應時吸引。熟悉作家如亦舒、黃易等並未缺席,以此為起點,旁及其他此刻才得睹的書籍,自有樂趣。  

輕繞一圈,盤算想買點甚麼。拿起幾本亦舒,輕放老闆勞應強先生桌前問價,「價錢是這樣分辨的,編號300前的是三十元一本,前面的就五元一本,所以呢兩本三十元,那本五元……」他耐心道。勞先生眼神爍亮,語帶樂天,對答隨和使人心生好感。  

雖對很多架上書籍不甚熟悉——並非香港常見流行小說,卻自有其讀者群,在這圈子和空間蘊釀著另一個天地。想起尚有不少作家奮筆續寫,用想說的故事盛載生活的意義,若幸有閒翻開書頁,參與其中總是美事。

讀者們沉迷書中風光,我則時而玩書,時而張看書架風景,時間輕輕泛過。客人陸續踱步入店,或還書或閒逛,小說迷之間對答熱情非常,一部又一部作品名稱你來我往,好添店內人氣。在這遲來的地方,想必也經常盪漾著如此氛圍吧。

看著看著,有位年輕男生步伐稍急入店,跟家人交代看一陣子書,應是飯後到來閒逛,不一會就在書架挑出心儀書本,似甚熟悉同類書籍。原來男生B也讀過大河書店快將結業的報導,特地前來。不知不覺就跟他和勞先生閒聊起來,才知B是網上連載小說寫手。「香港的小說作品似乎比較慘情。」B說。他這次特地來店,希望買些內地小說,發願心多向內地寫手及作品取經,參考文筆和情節,擇良例而學習,精進文章。

問B愛讀哪位作家,「孤泣老師的書。」 流行小說未必盡是娛樂浮泛,也是有心人力求啟發和上進的指導。但說起來,香港近年似未有極受觸目的流行作家,「從前流行金庸、倪匡等,再來就是溫端安、梁望峯和喬靖夫等人了。」勞先生說。想來近年的流行或武俠小說,不論作品以至作者群,內地及台灣大有急起直追之勢——網絡小說發達,發表地方不缺,更有香港人在台灣網絡成名,繼而在當地出書,筆墨留香。

出版生態總在轉變,看書買書的人少了,互聯網免費而零散的閱讀愈趨普及,更不用提生活玩意增多了。難怪勞先生說租書店死因在互聯網。行業長走下坡,現雖仍可營運,惟預期起色不再,故選擇5月退場。「荃灣全盛時期有約五、六間租書店,現在只剩這裏了。」拿一張卡片留念,背面竟印著大角咀洋松書店字樣。是巧合,這天我正是從洋松書店返回荃灣,再來到大河。原來也是勞先生家人的生意。洋松雖早已結業,下午雖碰了門釘,但遺憾卻得以安放在這。

行業盛衰背後不離文化變遷。店內香港出版的書不多,取而代之是台灣,「現在的情況是內地寫手、台灣發行、香港零售。」勞先生說。真有趣的三邊關係。然而互聯網若再無遠弗屆,這一頁紙冊盛象,或許也將漸隨過去的風景息微了。

「好,要關舖了,你們下去再談吧!」原來已屆九時,B已挑了兩本書。一邊落樓一邊閒談。又到了書店樓下那家酒吧門外。B擅寫愛情小說,尤好以同居情節思考人生追求和感情。十七八歲,多少有些戀愛經歷,或未曾開始,或無疾而終,青春是朦朧遺憾過後仍懷著的憧憬。記得像他的年紀,網誌Xanga大行其道,每人都寫,學業戀愛友情家庭開心不開心統統都寫,為的也許只是人前那份青春期的面子和認同。不過那時卻從未想過用小說記錄戀情。B尚年輕,已有認真寫作之念,是難得。

他以「比之其」為筆名創作的小說,我未通讀。大概男女感情總難事事如願,求愛與渴愛從不等價,年輕初嘗困惑。看似要麼心悅要麼拒絕卻又充滿灰色地帶,小說和情感從中滋長發揮。也許他寫得不錯,也許技巧尚待時日鍛鍊,也許只是個人的主觀意願如同錢鍾書告戒我們常常混淆寫作的衝動與才能。然而寫作貴在初心,重在熱情,再多寫或不寫的理由也抵不過想寫好一字一句的期盼。B的友人在《紙言》網站成名,更已著書,彼此年紀相約,「我相信你有朝一日一定也能寫出書來。」友誼足惜。我彷彿看見他因堅持和真誠而開啟的可能性。這晚的書店之旅,自有意思。

而書店旁邊那間酒吧,也確實盛載過我的時光。那年轉工在即,跟友人J把酒談天,憧憬未來,刻意樂觀。那晚一位聲線不錯的女生在唱陳奕迅《幸福摩天輪》,微暗中面容甚美,歌詞寄語戀愛期望,惜難再重聽;兩年後則跟友人J、D和Y共聚,不知怎地卻為愛情觀爭論一場。書本帶我回到這裏,遇到不同的人,同樣指向那些感情的課題。我們都貪婪,想讀更多的書,想得到更好的感情;想必會繼續相遇,繼續追求。

再來的周六,十時許不早也不晚,悠閒再訪書店。店尚無人勞先生已如常坐鎮。原先放著亦舒的書架空了一整排,原來只剩兩本寄居旁邊書架,二選一不成問題。漸漸不少讀者精神奕奕前來看書,日光微照入店,上午是好讀書天。不久一位男書友來訪,斯文有禮,想找溫瑞安的書,惜已售罄。「真可惜呢!」。書友W家住新界,為會合女友,得悉結業消息順道訪店。「之前真的不知道有這書店呢!」他跟我異口同聲說書店寬敞,氣氛甚佳,可惜已屆尾聲。

書業萎縮,行頭好景不再,「從前我結識的很多台灣小說分銷商,都把門市關閉,只保留辦公室了。」七、八十年代,書店亦租借漫畫,但社會收緊道德尺度,書店轉而專攻小說,「男仔書」、「女仔書」都租,直到現時。「我兒子早前已將整套《龍珠》漫畫賣走了。」從前有的,互聯網都有了。勞先生笑說自己亦已轉至互聯網閱讀,由書店甫營業即開始讀書,不知不覺數十載,技術改變環境本是大勢所趨,「落後的東西就要被淘汰。」可是我總不願用這個優勝劣敗意味甚濃的詞語。寧說是潮流變了,選擇抱持身段悄悄淡出,就像書店選擇行業未消亡時便結束。「這舖結業後我就完全退休了!」半輩子與書為伴兼謀生,事畢,終歸要落幕。

書店自有其價值及氛圍,部份系列租借書籍連鎖書店未見有售。「是啊,這個系列,圖書館也沒有」,一位女讀者說。而讀者來回往返,書籍借還卻多出了人情,每次在店均有熟客跟勞先生閒聊小說和日常,帶出了自己的時光。

「其實我也很喜歡看書啊,可惜呢,有這麼好的地方。」W縱非從事文化工作,卻覓得開卷之樂,誠懇欣賞書本和文化。談後分別,不知不覺已十二時許,半日雖過,卻感充實高興。

週四晚,下着離離細雨,沒有留連他地,直接回到荃灣。雨點微降,書店門外街中燈光猶在,男男女女已在酒吧內外品酒談天放風。人來人往,這裏每天都上演不同的交誼和聚會。上樓,書籍仍舊安躺架上,勞先生笑容依舊。黃易整套《天地明環》仍在,想起作者已歿未及作結,實在可惜。又見熟客跟勞先生暢論小說,笑罵調侃,「是啊,就愛罵你,嘿,尚有十多日可以罵!」這店想必是他生活中常存的樂趣。歡快的時日邁入倒數。

更多書漸漸被挑走,要啟程了。我也挑了一本台版的內地寫手小說,畢竟想再感受一下書店及其冊籍的氣息,是他們很多人的心境。那些聊天繼續,我覺時間也差不多了,道別就走。刻意緩步,在樓下好好看看周遭,雨已漸停,人已漸散。這夜這刻特別的靜。

書店告別,正如一本書翻到最後,總是意料之內。不過那些愛書人的身影,想必仍身處城市的不同角落,或者偶爾仍會想起,那些因書店而豐富的際遇。

 

比之其《紙言》專頁

原文將載於「漫讀香港書店Read.hk」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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