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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古根漢「單手拍掌」 兼向「藝術玩晒論」宣戰

2018/7/11 — 15:43

段建宇,《春江花月夜》。(攝影/Ben Hider)

段建宇,《春江花月夜》。(攝影/Ben Hider)

(本文應該不用看作品介紹也能懂,但如要看,請見另文

 

失誤=有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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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同行朋友立即就發現紐約古根漢「單手拍掌 (One Hand Clapping)」布展有問題。

黃炳的動畫被安排在迴聲強勁的空間播放,獨白聽不清楚;此外,動畫又與另一藝術家段建宇的繪畫作品並置,故輕則是看段建宇繪畫時容易被黃炳的動畫聲音干擾;重則,誤以為段建宇和黃炳是同一個藝術家的成套 instal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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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黃炳談這問題,他說﹕「我好少反抗…一來到就已經 SET 成這樣子了。」與段建宇談,她雖然客氣些,但也直接用上「干擾」一詞﹕「沒關係,我很喜歡黃炳的作品,被干擾一下也沒關係…畢竟只有這麼大的地方,沒辦法。」

同樣情況亦發生在楊嘉輝與曹斐身上。二人的展間毗鄰,作品又均有強勁聲音效果,撞聲是命運﹕曹斐電影載歌載舞的音樂在楊嘉輝那頭聽得清楚,影響楊嘉輝(他可是聲音藝術家)作品的觀覽經驗;楊嘉輝作品響亮的喇吧聲又會傳到曹斐一邊,影響曹斐電影的氣氛鋪排。

預展後我跟曹斐聊,她主動帶出這問題﹕「隔壁很大聲。我代入觀眾都會覺得,後面 boom boom boom...我無辦法 focus,會 miss 好多 info。」楊嘉輝則透露﹕「我們剛才有跟 Curator 討論,曹斐應該會 adjust 她的 film……」

參展藝術家有五名,其中四位藝術家的布展均不完滿。策展人怎樣看?策展顧問侯瀚如把它理解為「藝術家的 autonomy 不是絕對」。

「我們沒有造隔音牆,作品互相之間的滲透很大程度上動搖很多東西。第一是藝術作品本身的邊界問題,第二是藝術家個人的邊界問題,然後是 institution 的邊界問題,一系列的問題,也包括整個 bureaucracy,官僚系統的運作......這幾個作品的聲音互相打架,恰恰就是『沒有絕對的聲音』(的含意)。」

助理策展人翁笑雨補充﹕「我覺得現在這種 Neoliberal 的意識,可能會令大家有個印象,覺得 artist 是 autonomous 的。But that’s an illusion...」

也就是說,如果無撞聲,策展人就是成功「讓藝術家發揮」;如果有撞聲,策展人就是成功呈現「藝術家沒有自主」的現象。

我認真想,該如何理解這個「公就我贏,字就你輸」的藝術怪象?

黃炳作品《親,需要服務嗎?》於展覽現場。(攝影/Ben Hider)

黃炳作品《親,需要服務嗎?》於展覽現場。(攝影/Ben Hider)

 

引用哲學理論其實只是隨意聯想

再舉一例。展覽中的藝術家林一林把其作品命名為「單子系列」,明言其意念來自哲學家 Gottfried Leibniz 的單子論。為確保我沒斷章取義,在此稍長地引用他向我介紹作品時的說法﹕

「先從作品構思講起…我近年有關心哲學史的問題,讀了一些書,…我讀到萊布尼茲的單子論時,就覺得有些觸動。我知道這理論好多人都講,但我真正了解的時候,是(覺得)可以用到這作品的。」

「為甚麼要用呢?因為我在北京構思作品時,覺得可以用紐約的元素。用甚麼好呢?雖然住了很多年,但我對紐約的理解不深,還是感性多。花最多時間看籃球,特別是華裔球員如姚明、林書豪,我對集中在林書豪一身的幾種元素感興趣﹕他是基督徒,又是哈佛畢業,還有這個髮型…就覺得可以串『單子論』的概念。因為它是一種存在,是對存在的解釋﹕這世界由單子組成。它不是一個物質的概念,是意識的概念。那麼,林書豪、籃球都可以作為單子存在。」

「剛好古根漢的坡道可以滾動,我就設想是否可以在坡道滾上去?那怎樣(把這意念)和林書豪串起?我就想到可以像伽利略(把籃球從古根漢中庭高空擲下)...。與此同時,籃球出現在 VR,但卻是觀眾成為籃球本身,於是觀眾也成為一個個單子…如此構成整個作品的不同層面。」

我問﹕「我不大明白,單子論和作品的關係到底是甚麼?」

林一林﹕「我先解釋一下單子論。其他單子都是創造出來的,只有上帝不是,它是永恆的。其實它已經在裡面,這(作品)不是我對哲學的理解的解釋,而是借用那個概念。你看我的作品題目,其實是反單子論的,因為它是『三分之一個單子』,但單子是不可分割的…」

我再問﹕「抱歉,可能我比較遲鈍,我仍然不懂作品與單子論怎樣扣連。如果你說,『觀眾是個單子』,『籃球是個單子』,那其實甚麼都可以是單子,畫幅畫也可以說是單子,不是嗎?」

林﹕「這點我想到的就是,林書豪的關係。先從這個關係,關於上帝、基督徒、唯一的亞裔籃球員…它不是邏輯關係,你想找推演關係是找不到的,因為我是做藝術,不是做科學理論,所以你說『畫畫可以是單子』,是可以的,但你做些甚麼出來,最重要是這個。我只不過是以這事(單子論)激發我做另一件事(作品)。」

我完全無意說藝術家不能從哲學理論隨意聯想創作作品。但客觀事實是,如果我們要接受林一林的創作脈絡,那我們也只能接受任何藝術家憑任何聯想均可以將任何哲學、科學、政治理論,安放在他的任何作品上。我可以畫一隻海豹,然後標題為「存在主義 2018」,也可以在網路下載一張特朗普的照片,然後標題寫「林鄭月娥和馬克思主義」。你問我作品是怎麼回事,我就說﹕「你想找推演關係是找不到的,因為我是做藝術的」。

林一林,《單子》系列。(攝影/Ben Hider)

林一林,《單子》系列。(攝影/Ben Hider)

 

「藝術玩晒論」

與其說我是針對上述人士,不如說我想借這兩件事為引旨,說明現今當代藝術界有一種普遍現象,我稱之為「藝術的極端多元主義」 ,或曰「藝術玩晒論」。這種論調流行於許多策展人、藝術家,甚至商界與普羅大眾。在這種論調下,「藝術沒有對錯,沒有好壞,沒有優劣。因為都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只要講得通就行。」也許你多多少少也曾在不同場合,聽過這些話﹕「各花入各眼」、「不喜勿插」、「你無 feel 不代表其他人無 feel」、「你這一刻無 feel 不代表你將來無 feel」……這些句形,大抵都是「藝術玩晒論」的表現。顧名思義,因為它是藝術,所以它玩晒,一如中國內政,旁人不得說三道四。

這篇文章旨在以古根漢「單手拍掌」為起點,向整個當代藝術界的這股不良風氣宣戰。

我會盡量避免使用專業用語。唯考慮到太多人被「藝術玩晒論」荼毒,要向它抗爭並非易事,因此在行文上我不得不仔細,因此寫得有點長(一萬字左右),並收斂我平日串串貢的語調(雖然很難做到)。

在下面我會首先以「單手拍掌」的策展方法做例,說明「藝術玩晒論」的實際操作情況。問題是﹕如果藝術一定是正確的,那無論做甚麼都是正確的。不做、隨便做,也是正確的。在這種「做不錯,不做也不錯」的理念下策展會是怎樣的呢?我想從「單手拍掌」解答這問題。

其次,太多人說「藝術的本質就是自由」、「如果不做自己想做的事就不是藝術」。這顯然是錯的,連《蒙娜麗莎》都是有錢佬用錢叫達文西畫他才畫的,極端的自由根本與藝術傳統沾不上邊。因此我會談一點歷史,解釋「藝術玩晒論」並非自有永有的概念,而是近代社會的產物。我會概略說明「藝術玩晒論」與藝術從貴族玩意走向大眾化的關係。

第三部份我會談「藝術玩晒論」的危險。雖然「玩晒」好像很負面,但我不想直接說因為藝術玩晒所以這就是不好的,它怎麼不好呢?我得解釋才行。因此這部份我要說﹕「藝術玩晒論」其實是市場與極權的好拍檔。它的可怕之處在於口蜜腹劍﹕一方面與市場、極權合作,另一方面卻擺出一種反市場、反極權的姿態,引你入局。

最後一部份我會講「藝術玩晒論」可以怎樣轉化。藝術工作者們請放下戒心﹕我反對「藝術玩晒論」,但並不等於宣告「藝術一定要有獨一無二的答案」。這兩個極端中間,我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我自問也曾被「藝術玩晒論」蒙蔽雙眼,因此深知其巧妙之處﹕如果我們覺得作品好,那作品當然是好的;但如果覺得作品不好,那我們就要拋開「固有思維」,直至覺得作品好為止。但你怎樣「拋」也「拋」不出來一個好字?不要緊,這作品將會埋藏在你心,可能會在五年後、十年後、五十年後發芽……甚麼?你活了五十年也還是覺得不好?也沒關係,總有些人不如你固執,他們會覺得好。噢,又或者說,「覺得好」與「覺得不好」本來就難以區分,更何況,誰知道這次觀展經驗怎樣在潛意識中改變你……(順帶一提作品賣三千萬喔,因為它真的很好嘛。)
夠了,讓我們一起來終止藝術的 Bullshit 吧。

策展人侯瀚如。(古根漢美術館提供)

策展人侯瀚如。(古根漢美術館提供)

 

自由式策展

策展顧問侯瀚如直言﹕「其實沒有一個很清楚的(策展)過程。」

為方便閱讀,讓我整理「單手拍掌」這個「很簡單又很複雜」(侯瀚如語)的策展程序。

一)策展人訪問藝術家,了解他們正在做什麼。

二)決定參展人選。據侯瀚如所言,其中一個選擇藝術家的條件是,他們看作品時感到有「快感」,但「搞不清楚為甚麼」。「用各種概念去解說的藝術,是最糟糕的藝術。說得清楚的藝術是最糟糕的藝術。」侯瀚如說。他續指﹕「這五個(藝術家)的選擇幾乎我們(他和助理策展人翁笑雨)在幾分鐘內就同意了。」

三)策展人向藝術家提出 15 個關鍵詞﹕未來、系統、媒介、荒誕、神秘性、詭異、團結、幽靈、失重、災難、混亂、存在、人文主義/人性、烏托邦、技術。侯瀚如說﹕「沒有向藝術家清楚說明要怎樣做,而是給他們簡單的幾個字去激發一些回應、reflection。」

四)各藝術家各自創作,與策展人甚少接觸。

五)由策展人提出「單手拍掌」作展覽名稱,此前沒有與藝術家討論。

六)藝術家到展場參與布展

七)完成。

「單手拍掌」屬於主題展,主題是全球化如何影響我們理解未來,正如策展語明言﹕「The artists in this exhibition explore the ways in which globalization affects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future.」並不是所有主題展都用上述方法策展的,也有不少策展人會先定主題,再邀請藝術家作回應。如去年我在六本木森美術館看的「東京叮噹展 2018」就是明顯事例。如果不先設定以叮噹為題,如何能讓眾藝術家的創作與叮噹相關。然而兩位策展人並不同意這種做法。侯瀚如批評,先定主題的做法是「平庸的 (mediocre)」、「愚蠢的」。他強調,藝術家應「跳出所有理論框架」,而創作前制定框架,會影響藝術家的發揮。

那麼問題就是,為何策展人認為,藝術家可以「跳出所有理論框架」,但最終又不約而同全部收入「單手拍掌」的主題裡面?那正是因為「藝術玩晒論」﹕因為藝術的解讀是自由的,所以任何作品都可以解讀為回應「單手拍掌」,又可以解讀為不回應「單手拍掌」。如果「叮噹展」也是以這種策展方式執行,那就是,就算某藝術家創作了一坨屎,策展人都可以把它解讀為與叮噹有關。(大雄的屎,挑戰美好童話的想像;叮噹的屎,詰問機械人與人類的界線。諸如此類。)

是以「單手拍掌」的策展人不需要擔心藝術家的作品主題南轅北轍。

你也許會問﹕「不是說有 15 個關鍵詞嗎?它們不引導了藝術家的創作方向嗎?」答案是 no。並不意外的是,幾乎所有藝術家也認為那 15 個關鍵字形同虛設,因為它涉及的領域太闊。再看一次﹕「未來、系統、媒介、荒誕、神秘性、詭異、團結、幽靈、失重、災難、混亂、存在、人文主義/人性、烏托邦、技術」還有甚麼不包括在裡面?

黃炳﹕「我覺得那十五個關鍵字好闊。比如你話講『未來』…因為我的(作品)主角是個老人,從他的角度出發看現在,就是『未來』囉…哈哈哈……我沒多按那些字構思,都是做自己的事…我未知這個 commission 之前,故事已經寫好。」

他並非孤例,幾乎所有藝術家的作品構思都是在策展人聯絡他們前已大致想定。比如曹斐﹕「我沒有看關鍵詞的,今日(訪問當日)有人問我記不記得關鍵詞,我說我一個都記不起。」楊嘉輝的作品意念起源,則是他接受委約前於愛丁堡大學考察,認識到當地機構 NGSS (Next Generation Sound Synthesis)。

由此可見,無論策展人的關鍵詞怎麼寫,藝術家端出的作品都不會與現在差太遠。最後只要運用「藝術玩晒論」,拋出一個題目讓觀眾以為作品指向同一主題,便成。

這樣的展覽,到底想給觀眾甚麼?兩位策展人表示,他們期望觀眾能獲得新思維。

「藝術可以給他一個可能性思考。」侯瀚如說。翁笑雨續﹕「或者是把他固有的思想轉化一下,想一些其他東西。」侯再接﹕「或者確認他原來的信念,對其進行最根本的動搖。」

侯總結﹕「若(觀眾)不能懷疑他過去做的事,那就是最糟糕的藝術。」

追問﹕到底「單手拍掌」如何令觀眾「懷疑他過去做的事」?

策展人以黃炳作品《親,需要服務嗎?》為例,指因為它露骨地談性愛,所以在藝術館展出 ,本身已動搖了藝術館的體制。「(藝術館)支持這樣一種有動搖性的作品,五十年後回頭看歷史…(這是)一個改變歷史的時刻。」

再追問﹕動搖藝術館體制如何令觀眾「懷疑他過去做的事」?以我為例,我看完並沒有懷疑自己過去做的事,在我認識的觀眾當中,就我所知,也沒有人懷疑他們過去做的事。

翁笑雨說﹕「你不可以把觀眾視為一個整體。可會有些 Republicans,他們會覺得衝擊很大,非常 proactive,會覺得心裡不舒服的。」

讓我把以上討論總結﹕觀眾就是會懷疑自己做過的事。如果你沒有懷疑,沒關係,你可能不是共和黨支持者;如果你是共和黨支持者但也沒有懷疑?也沒關係,五十年後回頭看,你還是會懷疑。總之結論只有一個,就是這展覽無論如何都不會失敗。

是為「藝術玩晒論」。

策展人翁笑雨。(古根漢美術館提供)

策展人翁笑雨。(古根漢美術館提供)

 

藝術並非自古以來玩晒

「藝術玩晒論」並非古來有之。

19 世紀前,西方藝術的創作目的大多是將社會和政治權力以理想方式呈現,如皇室、貴族和宗教人物肖像畫等。比如 18 世紀的法式洛可可藝術 (Rococo),就大量繪畫宮廷朝臣、貴族,表現他們的奢華生活。這不是因為藝術家特別喜愛權力,而是因為要開飯,而贊助人就是這些權貴。

1789 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到來。踏入 19 世紀,受惠於資產階級抬頭,藝術家不必全靠達官貴人生活,而可以出售作品給新興中產階級糊口,藝術開始有能力擺脫權貴控制。為甚麼有錢人要買藝術品?一來他們追求藝術品的「精神價值」;二來,新抬頭的有錢人雖不是貴族,但生活卻又已大幅超越平民百姓,他們極需一點「甚麼」去宣告自己與「普通人」有別。這個「甚麼」,就是藝術。於是,一些藝術家的創作便開始往挑戰保守文化的方向進發。比如 19 世紀中期誕生的印象派(如馬奈、莫奈、雷諾瓦),就打正旗號反對被認為「陳腐」的學院派藝術觀念。

20 世紀的兩次大戰後,許多藝術家、文化人對人類高舉的理性失望,質疑理性的人類何以竟會製造出足以自滅的大災難。他們遂把挑戰的對象轉移到理性身上。是故此後的前衛藝術多反對作品具明確意義,傾向認為藝術要有非語言、超越語言的元素。

與此同時,由於大眾傳播迅速發展(電視、收音機等),藝術家不得不思考在新時代中自己作品的意義。答案主要可分為兩條線﹕擁抱流行文化的普普藝術 (Pop Art) ,否認作品具有任何深層意思,如 Andy Warhol 所言﹕「我是個深刻地膚淺的人。」另一條線則見於抽象表現主義 (Abstract Expressionism)。這些藝術家亟欲與流行文化區分開來。如果流行文化是將資訊以容易理解的方式傳播,那藝術家的答案就是,拒絕被理解。正如藝術家 David Smith ﹕「除了藝術家之外,沒有人懂藝術。」藝術家做嘢,閒雜人等讓開。

ANDY WARHOL Andy Warhol at the Great Wall, 1982
(圖片來源:富藝斯網頁)

ANDY WARHOL Andy Warhol at the Great Wall, 1982
(圖片來源:富藝斯網頁)

無論哪兩條線,最終還是指向一點,即拒絕以語言理解藝術。Andy Warhol 認為「若你看一件事物太久,它會失去所有含義。」 Adolph Gottlieb 和 Mark Rothko 則說﹕「沒有任何紀錄可以解釋我們的繪畫。」用語言思維判斷藝術好壞,淪為對藝術品的誤解、矮化,甚至侮辱。這種對藝術的想法,一直延續到今時今日。

在「單手拍掌」中,林一林談論其作品時的論調,可謂這種前衛精神的象徵。如他所說,他的作品不能推演,不可用邏輯理解。「因為我是做藝術,不是做科學理論。」甚至 unspeakable。「你好難用語言講清楚,如果講得清楚就不用做藝術。」由於藝術既不可推演,亦不可言傳,因此用任何基準、語言去判斷藝術好壞的行為,便往往被視為「太理性」、「太單純」、「太不懂藝術」、「忽略了其他觀看角度」。於是,藝術漸被要求以無固定基準、非語言的方式去判斷。「我也不懂說,總之就是好。」「有心,就是好藝術。」或甚至拒絕被判斷。「藝術沒有好壞之分。」「你覺得不好只是因為你不懂欣賞,總有人懂欣賞。」

這就是「藝術玩晒論」。

 

「藝術玩晒論」的危險

上面我們討論了「藝術玩晒論」的操作及其歷史背景,然而我沒有說它不好。如果「藝術玩晒論」對我們沒影響,甚至有幫助(例如有人認為它是一種「自由」),那任由它玩晒也無所謂。

只是,真的無所謂嗎?這部份我想說明,「藝術玩晒論」,其實是極權。

「單手拍掌」為我們提供一個好例子。如上所述,這展覽的主題是在策展後期才由策展人提出的,而此前並未與藝術家討論。其結果便是,參展藝術家均直言﹕策展人不代表我。

當我向林一林提到,侯瀚如在圖錄寫他的作品是「機制批判 (institutional critique)」時,林直言不希望被如此直接理解﹕「對機制,可能侯老師的機制體驗比我多,…他的解釋,只是從他角度解釋。」

段建宇談「單手拍掌」的主題則有以下看法﹕「我覺得這是策展人的理念,不能用在我的作品。…(但是妳卻被如此解釋了)那是沒辦法的事,我控制不了。策展人要說甚麼,我控制不了的。」

曹斐(關於「單手拍掌」主題)﹕「好乞人憎囉﹗我開玩笑(對策展人)說,你起個題目都不和我們商量…這其實是當代藝術的狀況,策展總要有 statement…我只能在這框架下創作。策展人又有老資格。老師嘛,你不可以叫他修改,無辦法。」

五位參展藝術家。左起:段建宇、楊嘉輝、黃炳、曹斐、林一林。(攝影/Ben Hider)

五位參展藝術家。左起:段建宇、楊嘉輝、黃炳、曹斐、林一林。(攝影/Ben Hider)

我們該如何理解藝術家和策展人之間的矛盾?

在「藝術玩晒論」中,藝術家可以自由地做作品,策展人可以自由地解讀,理論上應該是相安無事,普天同慶的。然而由於觀眾看作品前,必會先知悉展覽名字;進入展廳前,也必須經過寫在門口的策展人語,因此觀眾對作品的解讀,雖表面上仍有自由,事實卻不可能不受策展人左右。

寫策展人語的是策展人,定展覽名字的也是策展人,你卻說藝術家和觀眾可以自由地解讀。怎樣自由呢?由此可見,「你有你意見,我有我意見」的論調,其實忽略了一點,就是你的意見和我的意見聲量根本不同。

如是我們便發現「藝術玩晒論」隱藏的極權所在﹕表面上它是把一切解讀平等化,其實卻是藉此掩飾實際權力的不平等。如果人人都有自由理解藝術的權力,為甚麼圖錄載的文章是由某些人寫而不是我?如果藝術創作徹底自由,為甚麼有些人可以在美術館「自由」,我卻要在家中「自由」?若你堅持藝術的好壞沒有任何判斷基準,那上述問題的答案就只能是一個字﹕權。

策展人擅自為展覽設題自是權力的彰顯,然而展覽以外,無數傳媒、贊助商、畫廊、收藏家、炒家、國家宣傳部…這些勢力均在運用他們的力量,放大某些聲音、縮小另一些聲音,觀眾只能默默承受。藝術界一點都不自由、不公平。而在這世界中,最無錢無權的平民百姓,唯一的權力就是批評﹕「藝術家的作品真的很爛,策展人真的徹底失策。」批評,無可避免要用到語言、邏輯、基準,然而「藝術玩晒論」卻把這僅餘的一點權力都剝奪-「好,現在讓我們聽聽你的觀點。接下來,我也講講我的觀點…OK 啦,各有各觀點。」「撞聲?沒有啦,只是藝術家無 autonomy 的表現。」「說我假借哲學吹水?不是啦,是你錯,何必用邏輯來講藝術。」觀眾還可以做甚麼?「藝術玩晒論」不是極權,是甚麼?

「藝術玩晒論」是極權,它把觀眾對藝術好壞的判斷,無論理性還是非理性,有道理還是無道理,都還原為千千萬萬聲音中的一員。於是,藝術徹底變成掌權者和市場說了算。誰更大聲誰就更能定義甚麼是藝術、好藝術。有些藝術家還搞不清甚麼事,就被金錢、權勢捧紅,突然身價大漲,當起知名藝術家來。很坦誠的黃炳接受訪問時就直言,自己繪圖技巧不好,卻出展古根漢(他是近年才知道甚麼是「古根漢」),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頭霧水,甚至不無迷失。

「唔通踢波踢得渣都係 style 咩?即係守龍被人入波,『我 style 嚟』。咁呀?唔會㗎嘛…」

「其實我做作品是否要向別人傳達訊息?可能不是。但如果這不是我的目的,那問題就大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做來幹甚麼…雖然做完我會覺得舒服,但很多事情都可以讓我舒服,不一定要做作品…我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價值在哪,或者你們在裡面看到甚麼。你邀請我做展覽,無理由純粹因為好笑呀,否則你可以找周星馳…我也不知道。」

在這裡,我們看到的是一位藝術家如何被「藝術玩晒論」操控,淪為極權的棋子。

曹斐的錄像作品《Asia One》。(古根漢美術館提供)

曹斐的錄像作品《Asia One》。(古根漢美術館提供)

楊嘉輝作品《Possible Music #1》(feat. NESS & Shane Aspegren)。(攝影/Ben Hider)

楊嘉輝作品《Possible Music #1》(feat. NESS & Shane Aspegren)。(攝影/Ben Hider)

 

從「極端多元主義」回到「多元主義」

然而我並不是要追求單一的審美觀念,更不是要強逼他人接受我的標準。因此那些正蠢蠢欲動把我打為極右或藝術納粹的言論,可以收回。我是認同審美觀念因人而異的,畢竟審美是經驗,而經驗只能是主觀的。事實上我認為所有事情都是主觀的,所有事情都沒有絕對準則,正因如此我才要向「藝術玩晒論」宣戰。因為,「藝術玩晒論」認為,藝術是客觀地「玩晒」的。

然而觀眾 A 和觀眾 B 都主觀地看藝術,並不代表 A 和 B 之間無話可說。「極端多元主義」與「多元主義」的最大差異,就在於前者具有「不可通約性 (incommensurability) 」。也就是說,「極端多元主義」認為主觀觀點之間不能辯論優劣好壞,一辯論就是欺壓對方,強逼對方服從。恰恰是這「不可辯論」構成了這極權的核心,因為極權,正正就是不容許辯論的。

因此,從「極端多元主義」返回「多元主義」,我們要攻擊的不是「多元」,而是「不可辯論」這一點。

怎樣辯論?以「單手拍掌」為例,策展人是不是想準確呈現藝術家的想法?如果答案是正面的,那兩件作品撞聲就是錯的。如果你要從另一角度(新自由主義下的藝術家自主)來看這件事,不是不能,那我們就應該討論,策展人應該表現「新自由主義下的藝術家自主」抑或「藝術家的想法」。如果你還不滿意,而追求一種折衷之道,那我們就該把折衷之道視為第三個方法,從這三個方法中選一個。唯一不可以的是拒絕選擇,用「你有你道理,我有我道理」來解消雙方的矛盾。若我們接受「如果沒有撞聲,就是表達了藝術家的想法,很好;如果撞聲,就是反映了新自由主義下的藝術家自主,也很好」的滑稽邏輯,那就等於接受極權,變相其實是反對藝術多元。

同理,面對引用某哲學理論但與該理論很可能其實無關的作品,我們也不能隨便放走藝術家。我不能接受「因為那不是邏輯推演所以無論找到關係還是找不到關係都是正確的」。我不是要求藝術作品要邏輯推演,也認同林一林說藝術不是科學,更不是數學,但事實是擺在我們眼前的最少有兩個方案﹕(一)「作品引用理論並與理論有關」、(二)「作品引用理論但與理論無關」。方案(一)還是方案(二)較好?抑或還有方案(三)、(四)?這是觀眾、藝術家都必須要思考的。有些藝術家可能會認為,要求他為作品提供一個說法是種冒犯。「我只相信我的感覺」,藝術家說。當然你可以相信你的感覺,如果你是把自己鎖在房間內繪畫永不發表,誰管你?但是一旦你發表了,而且是在美術館的種體制入面,那你就不得不承認,你的作品不只是你的感覺,而是一種美學觀點的呈現。觀眾將會入場並因此而受到你的美學觀點影響。「看,這就是古根漢委約的作品,我們來看看它是甚麼意思…」這種前題抹不走的。我本人看林一林的《單子系列》時就曾認真思考,到底作品和單子有何關係。最終得到的答案卻是「有關係也好,沒關係也好,總之就好」,真是連我都不禁要高呼﹕「嘩,藝術嘅嘢,我識條鐵咩﹗」難怪觀眾覺得藝術離他們很遠。真的很遠,只是在觀眾與藝術之間的那道牆,是權力,而不是知識。

結論﹕藝術沒有各花入各眼,如果兩個人的觀點不同,那就視對方為思辯的對手,討論,反思,再討論,再反思。是的,甚麼事情都要思考,確實很費功夫,但這功夫不是今日塞給你的,而是藝術本來就應該要有。只是「藝術玩晒論」令人懶惰,脅著「你有你道理,我有我道理」的名義,它把一切討論都取消,好讓真正掌權的人可以安坐他的宮殿,不被干擾。

時候到了,藝術界的謊言已講得太久,讓我們揭穿它,讓我們奪回一直被剝削的,真正的討論藝術的權力。

我們向「藝術玩晒論」宣戰。

(本文同步刊載於「典藏 ARTou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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