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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國論》的生成 — 以對談反思香港警政

2020/9/9 — 17:43

《警國論》出版後有不少人談論,承蒙讀者厚愛,也登上了誠品及序言暢銷書榜。這本書不算厚,卻有反響稱為「大書」,釐清了警察的本質;同時又有不少人埋怨「不知所云」,指行文艱深難讀。撰寫和出版理論書籍並不容易,「賣紙」背後,似乎也有讀者對編輯的眼光,以及成書的因由有點興趣。適逢最近加印出來,我們想趁機會跟大家分享一些出版的點滴,這篇對談便緣起於此。

林(作者林慎):不如先說說一開始為甚麼會有合作的意願呢?畢竟我的文筆和題材比較正經嚴肅,甚至艱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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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蜂鳥編輯):兩年前,在立場新聞偶然發現了一個由犯罪學家所寫的網誌,雖然文章數量不多,但涉獵的內容廣泛,新聞、時政、電影……犯罪學本身就是一個引人好奇的專業範疇,雖然網誌上連聯絡方式和社交帳戶也沒有留下,但抱著好奇心還是請立場編輯轉介,輾轉下接觸了你,才知道你長年居於海外,當時正在英國劍橋大學進行研究。

:那時候剛開始寫,對世界很好奇,也有很多東西想講。沒留任何聯絡或描述,心想沒人對我有興趣吧,也對人類沒太大興趣。可能初衷比較純粹,幼嫩之餘,保留了獨特的風格,會有朋友猜得到那人是我。後來進入公共空間,發現是個大漩渦,素未謀面的人也會紛紛提出意見,總要學習如何面對,在意之後又如何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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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電話及Whatsapp多次傾談之下,初步落實了出版方向由原本的犯罪學變成警察的身份認同與文化意涵,其時香港仍未發生反送中條例風波,雖經歷過雨傘革命但警民關係未至於今日如斯惡劣,只覺警察在歷史上的身份、功能轉變等內容似乎頗為有趣,在香港也未有人寫,也許是無人能寫,所以最終敲定合作,完稿日就定在二零二零年年尾。始料未及的是在二零二零這一年香港發生大事。你覺得警察身份從以前發展至今,最大的改變在哪兒?你如何看警察身份未來的變化呢?

:你記得建議過我,內容不要太過涉及時效性嗎?我後來想,這可能也是經典作品必備的元素,就是不會過時,放諸任何時代都是深刻的。用這個探求本質的方向,才能說清楚警察是甚麼。如果要一言蔽之,就是「權力外放」,本來是一些古希臘時屬於大家的東西,到十七十八世紀士紳消失,又適逢中央集權警察興起,權力上繳了,給了代理人去做這些警與察的活動。現代警察服務的更多是地方還是國家?是一個政體還是一些理念價值?為的是工資還是尊重?都是大課題。根本的矛盾其實一直存在,審視越多便愈明顯,警察以往光鮮的形象,以及時代容許的曖昧定位,就無法維持了。未來就是他們不斷回答這些問題,不斷提出大同小異的答案,直到洪席耶所說的「政治」時刻為止。

再斟酌一下「如何看」。很多人說警察國家來臨了,要逃難了,對方經常就會問:「如果你沒做過甚麼,又有甚麼好怕呢?」這問得很有趣。對啊,不過,怕的前題是做過甚麼事,實際而重要的事,否則只是忙著在怕。就如你所說的「沒人寫」,前人棄樹,後人自然受風吹雨打。著書立說,就是要建立恆久的文化內涵。

:現在社會動盪不安、愈見撕裂,藍黃之別成為了一道跨不過的鴻溝,警察及防暴警察成為街角日常風景,他們的角色、功能也備受質疑和各方挑戰;但同一時間,警權日益坐大,「撐警」和「反警」陣營勢成水火,對法治以至國家到底構成了甚麼危機?這本書並無給予一個確實的答案,作者只是提供了一個哲學框架給大家對警政活動及公權力作深邃思考甚至主張。你在書中也沒有特別提及香港的情況,你如何看香港警察今天的認受性?

:無直接提及,好像困擾了不少人,我一直想澄清一下。事實是客觀存在的,如何判斷則是一個角度。我給自己的任務很清晰,不要流於表面的描述或批評,而是給予一個思考研判的工具、一種主張、一些對日常生活的啟發。相對於真相,真理是好大的詞語,不容易達到,其實都是一種角度。總之我想寫的,就是一些比較永恆和純粹的東西。文學作品可以很深藏,可能因為這樣,亂世更要發展文學。我在書中埋下不少細節,希望過一段時間讀者會恍然大悟。

至於警察認受,我覺得它現在很具體。它的模樣不單只在於領袖,亦在於一般人,看清楚之後會做些甚麼。很多人都忽略了自己是集體中的一員,推來推去,有時忘了自己就是香港的一部分。我在書裡面重塑核心價值,就是想去顯示它們不是遙不可及的,人們可以參與改造。前提是你真的落手落腳做,而不是逃避、做些雞毛蒜皮、自我感覺良好的事情,將香港淪為你茶餘飯後的談資,或者假日消閒的活動。透過這本書,想鼓勵和提醒大家,門外面是有人將香港作為本業去奮鬥的。

:那麼在自由民主制及共產制下,警察的功能性又有何分別?

:我們必須仔細探究警察這概念在這些場境中如何產生,如何應用。並不是說這條問題不存在,而是說它是可以消解的。很約略地說,民主制的領袖是可投票轉換的,你可以嘗試改變代理人,甚至改變制度,改變警察,它的功能至少在制度上可以制約。那不是烏托邦喇,譬如法國,你不先說清法國故事,就不可能說清楚法國警察以及黃背心,不可像坊間隨便就拿來比較。又好像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法國不少知識分子頗推崇中國的革命模式;現在香港很多人也無緣無故地推崇外國例子,閒來就作比較。看來,也可以大膽地說是分析──我指分析哲學的分析──基礎根本沒有做好了。

:你回答的方式令我想起編輯的過程,這本書不容易讀更不容易編輯,跟你多番來回修改潤飾。

:寫就只認真寫了兩個多星期,反而之後編輯上的確極端繁瑣,來來回回五十多封電郵,令我更感到編輯的工作也真的不容易。林夕不滿自己的《弱水三千》,覺得可寫得更好;我重讀時,也覺得再版時我們要寫序補遺。要自虐的還是要自虐,不礙我們自豪。其餘的讓世界與時間去驗證。

本書作者林慎的寫作風格始終是嚴謹而艱深的,惟其想帶出的意義淺白易明:拒絕成為人云亦云的文化庸人。舉證、批判、反思,再尋出路,理論如何應用到實際層面上實是因人而異,惟一切都需要始於思維上有所意識。

最後,謹此感謝廣大讀者們的支持,請同時支持其他香港作品。

《警國論》

作者:林慎

出版社:蜂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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