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讀商禽兩首逾半世紀前的詩,在瘟疫蔓延時…

2020/4/11 — 10:36

《商禽詩全集》

《商禽詩全集》

商禽是台灣六十年代的詩人,當年與同是軍旅出身的瘂弦、洛夫和張默等現代詩詩人齊名,十年前去世時剛過八十歲。筆者最近趁瘟疫閉戶期間從舊書堆中找出那冊《商禽詩全集》(2009 年),再次翻閱那百餘首詩作,仍然感受到他那「快樂貧乏症患者」(台灣學者陳芳明評說)的詩風。其中《長頸鹿》(1959 年)和《鴿子》(1966 年)這兩首詩可算是他的代表名作,多年來屢被引述和評論,如今擺放在當前疫情肆虐的心態和處境中,依然勾起筆者一點傷感的體會。

中共病毒無遠弗屆的擴散到世界各地,頑強的傳染力和長久的潛伏期有如布置在環境四周以至家居暗室的陷阱,隱形病毒殺手就在人們無知不覺之間響起鎗來,不管是凡夫俗子、公侯將相,隨時可能倒斃在血泊中。人們在重病瀕危和死亡脅迫下,不得不放棄群集聚居的生活習慣,那些隔離政策、限聚令,以至封關鎖國的冷酷現實,顛覆了人們慣常的起居生活、社會流動,甚至國際往還,一切都被停擺,被定格和被冷藏起來似的。這不僅只是喧鬧變得沉寂,運轉變得停滯,活躍變得癱瘓,更嚴重的是心理和情緒健康方面的負面影響。過去這些年來現代科技的發達早已把人們的距離彼此拉近,「天涯若比鄰」不只是一種感覺,經已深深植根在人們心中的放任文化。如今疫情猖獗,人們逼於無奈接受獨處、疏離、禁閉,以至孤絕的限制,在有限的空間中刻意錮蔽一向以來享用的自由奔放,不管是幼齡的、年輕的、老邁的,都要被逼「自我關鎖」起來,甚至要重新學習「面對孤單自己」的試煉……。如今在瘟疫蔓延時重讀商禽這兩首詩,儘管寫詩的時空背景與當前形勢有別,筆者聯想到的被壓抑和被煎熬感覺,卻是同樣的灼熱和難耐。

商禽一生只寫過兩百餘首詩,以量計創作不算豐盛可觀,但是一直以來,「散文詩」和「超現實主義」都是附在他身上的兩個標籤。他以寫不分行的「散文詩」見稱,不過,他曾表白認為「自己的創作是以散文寫詩,而不是寫散文詩」,至於所謂「超現實」正是「極其現實」的真實一面。筆者以為,文類或主義的形式相對來說並不重要,商禽作品風格與意象的「逸走八荒,丰姿懸宕」都只不過是載體外殼,內涵訊息的「焦灼淒涼,絕望悲愴」才是最觸動人心的慘烈嘶叫! 須知五六十年代是台灣戒嚴時期,島上政治氣氛肅殺,社會以至文化生活的封閉令人窒息,不少人的鄉愁念想,對自由的渴望和種種被壓制的思緒情懷有如冰河床底和火山岩層下的流湍和躁動。當前的香港和昔日的台灣,筆者以為多少總有點相類近似之處! 

廣告

《長頸鹿》一詩頗短,只有兩段,抄錄如下:

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天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後,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1959)

廣告

一個年少無知的獄卒向典獄長報稱囚犯的脖子日漸增長,認為是窗子太高,但是老練的典獄長說是因為他們「瞻望歲月」,其後獄卒便夜夜去動物園守望著那些長頸鹿。這樣的解讀似乎過分簡單,因為如此荒誕寓言式的一首詩,深刻道出了人們企盼自由所經歷的莫大掙扎、苦難和傷痛,「瞻望歲月」四字隱約滲流出血汗淚水來!

《鴿子》是略長的一首詩,共有四段,筆者只抄錄首尾呼應的兩段如下:

忽然,我捏緊右拳,狠狠的擊在左掌中,「拍!」的一聲,好空寂的曠野啊!然而,在病了一樣的天空中飛著一群鴿子:是成單的或是成雙的呢?

……

在失血的天空中,一隻雀兒也沒有,相互依靠而抖顫著的,工作過仍要工作,殺戮過終也要被殺戮的,無辜的手啊,現在,我將你們高舉,我是多麼想 — 如同放掉一對傷癒的雀鳥一樣 — 將你們從我的雙臂釋放啊!(1966)

這首詩在淡然冷峻中迸發出震撼的張力,筆者感受甚深。一雙手借喻為一對鴿子,工作過殺戮過受傷過抖顫過也舒展過,卻是多麼渴求被釋放高飛。可悲是必須血淋淋斬斷雙臂,才能真的釋出雙手,讓一雙鴿子躍飛出來,遨遊在曠野裡和天空中,才能真正重拾自由!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