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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張棗《鏡中》

《鏡中》是張棗不到二十二歲便寫出的成名之作,三十多年後,這首只有短短十二行的詩仍然令無數讀者初見即喜,似懂非懂,卻又深受感動。

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來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險的事固然美麗

不如看她騎馬歸來

面頰溫暖

羞澀。低下頭,回答著皇帝

一面鏡子永遠等候她

讓她坐到鏡中常坐的地方

望著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

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這首詩確實難懂。梅花象徵甚麼?「她」是詩人(昔日)的情人嗎?為何突然冒出一個皇帝?在詩的世界,「南山」令人最自然聯想到的是「菊花」(「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但這首詩裏「落滿了南山」的卻是梅花,此中是否有深意?

以下我嘗試寫出我對這首詩的理解。這只是我個人的理解,而不是所謂的「正確」解讀;好詩之為好詩,正正在於內容豐富而有彈性,可以放到不同的情境去理解和感受,容許不同的領會(但當然不是 anything goes)。

先說題目。雖然詩裏「鏡中」只出現過一次,但既以此為題目,整首詩應該根據「鏡中」二字來理解;不過,這首詩顯然不是描寫真實的鏡子。詩題是「鏡中」,詩裏寫花,那不是鏡中花是甚麼?《紅樓夢》第五回裏的十二夢曲,第二首〈枉凝眉〉有「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兩句, 之前有一句是「如何心事終虛化」;我對《鏡中》的理解,在這裏找到了不少提示:《鏡中》不是實寫鏡,也不是實寫花,而是寫鏡中花的虛幻,寫「心事終虛化」的悔悟。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枉凝眉。

「梅花」就是那虛化的心事,以為會發生而終於沒有發生。「梅」和「沒」在普通話同音,「梅花」就是「沒花」;「梅花」只是鏡中花,是不真實的。最後一句「梅花便落滿了南山」寫的也是虛幻:南山是屬於菊花的,梅花落滿了南山是不會發生的事。

詩中「後悔的事」是甚麼呢?應該是令到「心事終虛化」的事件。詩人舉了兩個例子:「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他形容這些是「危險」卻「美麗」的事。游泳和登上梯子可以理解為在有阻力或難處時力圖克服,那是美麗的;可是,由於有不確定的成份,那同時是危險的。用「另一岸」這個詞語,沒有了此岸彼岸的畫分,這是一種不確定。「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一句甚妙:如果仍是松樹,那是一株;如果是梯子,就不是一株了。究竟登上的是松樹還是梯子?不確定。還有,是誰「登上一株松木梯子」?是「她」還是詩人自己?也是不確定。

如果「游泳到河的另一岸」和「登上一株松木梯子」的都是「她」,那就和接著的「騎馬歸來」形成對比。游泳到另一岸和登上松木梯子都是堅強獨立、爭取自由的表現(松樹象徵堅強獨立),而騎馬本來可以離去,卻選擇歸來,而且「面頰溫暖/羞澀。低下頭」,那是經過一番心理掙扎,最後決定順從 (submissive) 。如果是這個意思,那個突然冒出的「皇帝」便容易理解了:一個必須向他絕對順從的人。

然而,「她騎馬歸來」並沒有發生,是鏡中的虛幻:「一面鏡子永遠等候她/讓她坐到鏡中常坐的地方」。留意,「她」不是坐在鏡前,而是「坐到鏡中常坐的地方」—— 一個因誤解而構想出來的虛假形象。根據這個解讀,「皇帝」便多了一層意思:這是和「皇帝的新裝」裏一樣的「皇帝」,以虛假為真實。

全詩只有四個字我沒有分析:「望向窗外」。理由很簡單,就是我想不到這四個字有甚麼特別的意思。也許真的沒有特別的意思。無論如何,我也不應強為解說。

【註】「羞澀」有版本作「羞慚」。楊小濱主編的《中國當代詩典》第二輯有《鏡中:張棗詩選》,採「羞澀」;我也認為「羞澀」比「羞慚」較合詩意。

原刊於《魚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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