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李後主:問君能有幾多愁?國破家亡的一江春水向東流

有些痛苦,屬於生命必經,普遍共有;有些傷感,卻是時代使然,國破家亡。前者我們能輕易,向外人訴說諸般感受,後者往往欲語還休,深知對方難以理解。

千古詞帝,突破傳統

李煜,號稱千古詞帝,今人熟知李後主,敏銳的文藝之心,能書善畫,精通填詞。「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不擅政治,為人善良,面對亂世無力護國,亡國之君。

李後主詞作,題材因此斷裂為前後時期。前半生書寫,宮中歡樂生活,大小周后;亡國之後,被封為違命侯,以淚珠洗面。時代的重量,成就名詞,亦招致生命毒藥。

君王書寫愛人,大小周后,多麼動人:「花明月黯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和「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等句。

到了「最是倉惶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李煜成後主,由應歌賄酒到抒情言志,王國維形容:「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是突破。

人類群星閃耀時,除了才情,也關乎時代。詞作本以男女風月,宮廷華麗,作為傳統,李煜精於此道,多有經典。唯獨亡國之後,抒情言志,開拓後世文人詞,成千古詞帝。

離愁可言,亡國無語

李煜 〈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鄧麗君高歌,「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李後主何以無言?亡國之君,北方異地,設身處地想像,他根本沒有傾訴對象。即使有,尚有家國者,怎能理解這苦痛?

今昔對比,前為君王,如今亡國孤零,只能獨上西樓,再無前呼後擁的熱鬧。古代西廂,乃外人留宿之室,意在言外。那高掛的缺月,如鉤,勾出離散的遺憾。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寂寞上對無言,樹影掩映。詩云:「淒然似秋,煖然似春。」季節更替,影響敏感的心靈,傷春悲秋。無處可去,無人來訪,深院門戶鎖閉。

剪不斷,理還亂,愁的具象,無法休止。離愁「淺嘗者說破」,少年不知愁滋味。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不單因為兩地遠隔,故「深嘗者說不破」,卻道天涼好個秋。

牽機毒藥,詞帝悲劇

李煜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虞美人〉,「問君能有幾多愁」,千古傳誦。全詞淺白平淡,蘊涵之意,神遠味深,沒有刻意強調悲苦,比興景物,直述其情。名作背後,潛藏李後主的,人生悲劇。

起首先寫春花秋月,自然季節本足動人,唯何時了之問,即:良辰美景又如何?對李後主來說,時光流轉,已經再無意義。自答往事知多少,不堪回首,故作遺忘。

東風又至,詞人不耐煩,春天徒增傷感。曾經無數次月亮昇起,皎潔照耀家國,如今已成故國,回不去了,怎能再看?

「雕䦨玉砌應猶在」,建築收藏我們的記憶。「應」之一字,是猜想,物是人非的痛。「只是朱顏改」,青春與美人,俱已逝去。詞人捕捉了時間、空間,呈現亡國之恨。

「李重光風流才子,誤作人主,至有入宋牽機之恨。其所作之詞,一字一珠,非他家所能及也。」

李後主之死,傳聞乃因寫下〈虞美人〉,傳至宋太宗耳中,不能容忍,牽機毒殺。不論真相為何,亡國之苦,折磨終生。問君能有幾多愁?如江水似,無窮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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