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

讀杜甫〈石壕吏〉:當極權半夜拍門,家破人亡的悲愴

人民先於國家,權力機器卻吞噬人民。當我們談論公義,當我們寫下真相之時,又或者莫須有的道德審判,「無益於世,有敗於俗」,隨時上門清算,把一切良善關進牢獄。

杜甫,站在唐詩的頂點,擊敗無數文豪。別號詩史,但詩歌短小,史書萬言,文學和史,各有特色,如何混為一談?詩歌捕捉的非瑣碎史料,乃時代之精神。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
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
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

讀杜甫的〈石壕吏〉,如我們親眼目睹極權暴力,如何在半夜,在日常拍門。可以是石壕村,是蘋果日報,是你我的家。酷吏恃強凌弱捉人,連長者也不放過。

兩老協商,決定老翁走避,留下老婦。婦弱人家仍遭迫害,一何怒,一何苦,濃縮所有審問、迫害,一切邪惡的具現。

正是陸時雍詩評曰:「其事何長,其言何簡。『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二語,便當數十言寫矣。文章家所云要令,以去形而得情,去情而得神故也。」

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
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

戰事連連,當朝者治理不善,百姓受害。杜甫就像記者一樣,親身直擊,文字紀錄,他聽到了,婦人悲愴說,兩個骨肉已死,餘下的尚在戰場,家書萬金,苟且偷生。

存者,不單指此一家庭,天下萬民也。禮崩樂壞,奸邪治世,有誰不是苟延殘喘?許多人,或化為權力工具,或被迫離去故地,這個昔日溫馨的家,只剩下老弱婦孺。

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
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
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詩中最為悲涼者,乃老婦的自我犧牲。原本,兩老以為,她不會被酷吏捉走,不是男丁,也非身強力壯,因而決定留守。但顯然者乃,黑警堅持要湊足人數。

才有那句:請讓我跟隨你夜歸吧,到了兵營,還來得及,為你們準備早飯。老婦見盡世事,知道一去難回,卻甘願;只因深愛家人,即使付出性命,也值得。

隨老婦的離去,杜甫靜默,只聞泣涕。孫子之母,再次看見家人離去,悲逝者,同時也哭生者,親情的整全被權力撕毀。詩人和回來的老翁告別,沒有多加描述,哀莫大於心死。

莫唱當年長恨歌,人間亦自有銀河。
石壕村里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

多年後,清代才子袁枚,寫下呼應的文句。白居易一曲〈長恨歌〉,唐玄宗,楊貴妃的愛情故事,千百以來,無數同情。但真正的悲劇乃像杜甫筆下三吏三別,百姓苦況,遠非帝妃可比。

讀杜甫的詩,除了拿史料,逐句證實安史之亂的背景,皇帝任用小人,昏庸無道。我們不妨以生命對照,用心感悟。詩終究非史,我們看見、同悲者,乃人類總是犯重複的錯。

「災難並不是死了兩萬人或八萬人這樣一件事,而是死了一個人這件事,發生了兩萬次。」

誠如北野武之言,面對苦難,不能簡單量化。杜甫詩史精神,就像記者,把悲愴具現,讓千萬讀者,從文字激起良知,反抗暴政。當城市連文字也容不下,正是最需要堅守真相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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