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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里尼《露滴牡丹開》:60年後仍能歷久常新

2020/10/19 — 10:31

即使被譽為影史經典,當中也祗有很少的一部分作品能夠在過了數十年之後,仍然顯得並不過時,費里尼的《露滴牡丹開》(La dolce vita, 1960)就是其中之一。它除了因為其拍攝手法、演員的迷人表演、乃至片內依舊時尚亮眼的服飾,可以經得起時間洗禮之外,《露滴牡丹開》還因為它的主題/核心,觸及到了人的精神上之痛苦,而令到當下的我們,都會有感同身受的體驗。

費里尼的《露滴牡丹開》,標誌著他從新現實主義風格,向著《八部半》、《Giulietta degli spiriti》等,探入到主角內心層面、或展現華麗浮誇之視覺的方向進一步轉變。而費里尼於他「新現實主義」階段的後期作品——《花街春夢》(Le notti di Cabiria, 1957)的結局中,又與《露滴牡丹開》進行了「銜接」。《花街春夢》這個被法國影評人Andre Bazin形容為「費里尼電影內最具勇氣且最有震撼力的畫面」,表達了對愛非常渴求的女主角,在屢受挫敗之後的釋然,令此片從「單純電影」[i](隨著故事完結便終結的電影)中超脫出來,蘊含著能讓人不斷回味的感動。同樣,《露滴牡丹開》的男主角也是渴望被人關愛,他最後的變化,與《花街春夢》的結尾類似——現實依然令人沮喪失落,但他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並從黑夜的墮落中走了出來,迎接著晨曦(《露滴牡丹開》內的黑夜與清晨不斷地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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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的開頭,可被列入為影史中最令人難忘的開場之一——一架直升機吊著一尊基督像飛過羅馬上空,象徵著傳統信仰和道德被「吊走了」,迎來的是男主角和四位正曬著日光浴美女進行調情的「甜蜜」生活。正如不少影評都有提出過相似的觀點:時代的變化導致費里尼作品風格的變化,《露滴牡丹開》反映的是,從二戰創傷中慢慢恢復過來的意大利,儘管當地人們的生活逐漸富裕起來,可精神上,無論是上流社會(以男主角朋友Steiner和情人Maddalena等為代表)、中產階級(以男主角為代表)、抑或是下層那些因「聖母顯靈」而瘋狂的民眾,都愈顯得空虛、墮落和愚昧。男主角Marcello對「聖母」其實並不感興趣,卻對身材豐滿、火辣性感、像影射瑪麗蓮夢露的影星Sylvia(由Anita Ekberg飾演)沉迷不已,可不斷跟著Sylvia在羅馬城中到處遊走的他,與那些被兩名聲稱能看到聖母顯靈的孩童所帶著兜圈的瘋狂信徒,又如此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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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倒眾生的Sylvia,就是男主角Marcello的「聖母」,類似的女性形象,在費里尼之後的《八部半》內也有出現——由克勞黛·卡蒂娜所扮演的白色繆斯。《八部半》在結合榮格的集體無意識中,將理想女神Claudia作為古依多的anima投影(無論男女的無意識中,都好像有另一個異性的性格潛藏在背後,每個男人身上應該也有自己的anima);而類似的投影,可能在這部《露滴牡丹開》內,就已經初見端倪。我可大膽地說,由Anouk Aimée飾演的Maddalena就是男主角Marcello的「投影」,Maddalena雖然美麗又富裕,但跟Marcello一樣地寂寞、又一樣地耐不住寂寞——作為名流的她不介意到街頭妓女的破陋家中作客,而她與男主角於古堡內進行隔空對話的同時,卻會忍不住和另一個男人在調情(本身已經有同居女友的男主角,也是到處拈花惹草)。

夢想成為一名作家的Marcello,無奈只能當上一名落魄記者,報道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八卦新聞(「狗仔隊」的英語Paparazzi就是源自本片的一個攝影師角色Paparazzo, 而Marcello有時連他自己亦看不起自己的同行或職業)。Marcello在其朋友Steiner的介紹下,有機會實現到他的理想,可由於其朋友自殺,他的作家夢也隨之而幻滅。Marcello的理想落空,與他之前跟性感影星Sylvia於著名的羅馬許願池(Fontana di Trevi)內準備接吻時,水聲突然停止、天空突然放亮、Marcello與Sylvia的接吻也被打斷的那幕,有著微妙的聯繫;他於片中所盼望的,一再不能實現,令支撐著他精神上的那根支柱,也像逐漸被腐蝕掉。

曾經對旁邊空姐的興趣大於對Sylvia的興趣,並嘲笑過Sylvia像個「空洞玩具娃娃」的Marcello,後來卻不能自拔地迷上了Sylvia,說出了那句著名的意大利語情話——「妳是上帝造物第一天的第一個女人」。他對Sylvia從看不上眼,到對她的仰望之轉變,於Marcello追隨著Sylvia,去登上聖彼得大教堂之穹頂的那段落,很形象化地表達了出來(如上圖所示)。而在Marcello心目中,Sylvia由「空洞的玩具娃娃」,變為像母親、情人、姊妹、朋友、天使等完美的綜合體,也可暗示Marcello的墮落,或其信仰的「崩塌」。這與他後來放棄寫作的念頭(於海邊餐廳內Marcello不想再繼續打字的那幕已經開始有所反映),到他搖身一變,成為一名廣告商,相互地呼應。原先擁有較崇高理想的Marcello,最終仍是要隨波逐流,顯得愈來愈「膚淺」,令之跟他過往有點看不起的、或只認識到表象、容易被騙人的宗教儀式所催眠的同居女友,沒有太大之分別。

本片在Marcello從海邊回到羅馬後,他的父親突然到訪(飾演父親一角的Annibale Ninchi於1963年的《八部半》內,繼續飾演男主角古依多的父親)。跟著Marcello載著他父親與攝影師Paparazzo,去到了一家夜總會(年輕的Paparazzo, 成熟的Marcello和年紀較大的父親,這三人代表著未來、現在和過去)。而當他們一進入到夜總會,就看到了小丑角色和馬戲團的元素,這些都是在費里尼電影中經常會出現。Marcello的父親雖然年邁,但仍很有魅力、且幽默風趣;他成為一個亮點,令Marcello有時被他父親之光芒所遮蓋,也更凸顯出Marcello的孤獨,或在他父親與那位女表演者之間的格格不入(無論是Sylvia或是Steiner, 都像男主角的父親一樣自帶光芒,讓Marcello變得黯然落寞)。父親到訪的這段,先是和諧歡樂,後是因父親的病發不適和獨自離開羅馬,而瀰漫著憂傷的氣氛(夜總會內,小丑吹著小號的表演,已經提前作出「預告」)。Marcello試圖與父親重新建立關係,但以失敗告終,此段落像再一次地推Marcello一把,使之更往下沉淪、更加頹靡。

夜,又是在威尼托街上,Marcello被一群紈絝子弟 /玩家帶到去郊外的古堡之中。原來這晚是王子請客,沒落的貴族後裔,和代表新興資產階級的名流共聚一堂(本片多次出現這樣「舊」與「新」的「碰撞」,包括開場時直升機飛越城外古蹟後,接著卻飛越當時具現代感的、正在新建的建築),進行狂歡。眾人穿著華麗,並於古堡夜遊、探險,玩起了招魂和交換伴侶的遊戲。而古堡本身之莊嚴或帶有點恐怖的感覺,被他們的縱慾所打破,這跟Marcello與Sylvia,在作為天主教會重要象徵的聖彼得大教堂內的那幕(寓意Marcello或現代人信仰缺失,腦海只對大波女人產生性幻想),有所照應(但當Steiner鼓勵Marcello別忘記之前的文學夢時,他們所身處的教堂建築,與Steiner奏起的巴哈《Toccata and Fugue in D minor》,卻能洗滌人的思慮、讓神聖的光輝/時刻重現)。

而在接近本片的尾段,又是一夜的糜爛派對,大家一起慶祝Nadia重獲單身的自由,且有人提議她去跳艷舞助興。於此幕中的Marcello,是徹底的淪落,是因為他對生活的深切無奈無法擺脫,令其只能去尋歡作樂,甚至做出瘋狂的行為——她騎在女性身上,像一位馬戲團的馴獸師;他從過往因為有Sylvia, 有Steiner或有他父親在場時的被「壓著」、被支配的角色,轉換為對別人壓著、對別人的支配!可儘管如此,一夜過後,Marcello仍是像之前的黎明/清晨時光那般,被無力或失落感所包圍;而電影中那對現代人墮落的諷刺,於此時,再度變為了對他們的同情!電影結尾,Marcello等人在海邊圍觀一條沒有生命跡象的怪魚,這個場景或可象徵信仰已死;跟著,海邊餐廳中的那位小女孩又再度出現,她像天使一樣,向著Marcello打招呼;這一幕,對應了開頭Marcello和屋頂上性感女郎的溝通失敗,凸顯了時代變化,所帶來的影響(Marcello與他父親,亦都有著彼此之間的隔膜)。

費里尼的《露滴牡丹開》,跟高達的《斷了氣》或其它早期新浪潮作品一起,以它們區別過往黑白電影的那些不斷運動的鏡頭,拉開了躁動的60年代序幕。而本片的鏡頭,就像電影史教授Fabrizio Borin所說,「有時冷眼旁觀,有時居高臨下,有時又處於事件的中心」。它們如同狗仔隊跟隨式地移動,令觀眾更能夠聚焦在角色身上,也令到一種馬戲團般的活躍亦帶著混亂的氛圍,得以形成。此外,我們當然還忘不了Marcello與Sylvia在許願池準備親吻時,鏡頭從近景忽然切換到遠景,黑夜忽然變為早晨之時的天才一筆;而我也忘不了,Marcello跟他同居女友在郊外爭吵前,路上的大探照燈與黑夜之反差,所製造出來的帶有神秘色彩的效果(如下圖所示)。

看似散亂的本片,具拼圖般的結構,不少段落可獨立成章,與前後故事沒有太多聯繫。然而如此的拼貼,或可更貼近「生活」本身,我們平時前一刻與後一刻的經歷,也常常沒有必然的邏輯關係。費里尼於此片,開始拋棄線性的敘事,為後來更意識流的《八部半》鋪路;他向我們示範何謂散亂下的凝聚——通過不同的段落,卻共同指向了,遊蕩於迷城中的Marcello及現代人,那被「甜蜜」生活所包裹、遮掩的虛空之精神層面,或內部的不斷腐朽(《露滴牡丹開》與同期安東尼奧尼所拍的《迷情》,都具有這樣接近的內核)。著名影評人Roger Ebert指出了:「本片是由一連串的下降與上升所組成」;而我覺得這樣的「上上下下」,也許代表片內角色曾有過的一些掙扎或向上之追求,但終歸他們仍是會陷入到,無法被狂歡可「挽救」的悲傷之中。

回到本文的開頭所說,《露滴牡丹開》依然能夠曆久常新,很大的一個原因是,我們仍可於Marcello這角色身上找到共鳴。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大家是否離曾經的理想越來越遠?是否通過購買自己的心頭好、通過酒精的「解愁」、通過娛樂消遣,仍不能令你從憂鬱的荒漠裏走出?甚或是經過一年多的抗爭,不斷失望失落、但只能以其它方式麻醉自己的香港人,會對此片有不同的體會?這部電影觸及到了我們總想去壓抑住的落寞之感,它讓它「發酵」,或被釋放、擴散開來,我們從中反而感受到自己不再於虛無內漂浮,不再是「漸漸馴服得不記得哭」,就像Marcello在清晨時的狀態,他雖然顯得疲憊又孤獨,雖然還會繼續追求徒勞無益的享樂,但那時的他卻暫從美夢內覺醒,重新地「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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