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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不上時代就是死罪?也談辰衝圖書

2020/8/7 — 12:23

位於尖沙咀樂道的辰衝圖書實體店終於結業。雖然是意料之內,但仍不免惆悵。因為小書僮的執書之路正是始於樂道。就在升上中學前的那一個暑假,因為學校指定要到  Swindon Books 買教科書,才得知尖沙咀樂道有這樣一間英文書店。

不要小看學校當年這一個不經意的安排,一個學生畢業後還看不看書,看甚麼書,會否建立買書的習慣,就看他在學時能否與一間值得流連的書店結緣。 用今日的眼光,辰衝當然不算是甚麼,有論者甚至覺得它已淪為一個笑話。但在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初,它確是一處光潔明亮,齊整之餘帶一點淩亂美,有人氣得來又絕不喧鬧,可以讓你流連半天的好地方。假如學校當年着我去齡記或者天利行那些教科書專門店買書,很難想像我會在課餘或者畢業後,在沒有手持一張書單的情況下回去流連一番。至於三中商,幸好那時還未有興趣染指教科書市場。即使你有幸幫襯過,但領教過當年中資機構的社會主義優越性後,應該短期內都不會回訪了,更何況結緣。

當然,結下的緣份能否永續,會否開花結果,就是另一回事了。很多開初在辰衝買書的人都可能經歷過的變化就是,書癮愈大者愈快離棄辰衝。買 fiction 和 non-fiction 的會轉投 Page One 和 Dymocks,學術一點的自然會去灣仔的曙光(可惜也早已結業);到了互聯網年代就更加海濶天空了,大眾化的有 Amazon 和 Barnes & Noble ,小眾一點的有 Book Depository 。即使不上網,去過誠品(香港店)或者大變身之後的三中商(都有一定數量的英文書),你準會忘掉甚至開始痛恨辰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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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近期的評論和網上留言所見,對辰衝確是譭多於譽。似乎每一個看書的人都對它有所抱怨:普羅讀者嫌它書種太少,而且舊書好似仲多過新書;有一點學術背景的又會覺得書籍不夠專精;最後大家都會一致投訴它的書賣得有點貴。一言以蔽之,就是跟不上時代。但跟不上時代真的是死罪嗎?

我誠心的相信,書店不一定要跟得上時代。我甚至認為,一個有文化的社會需要有一些不完全跟隨主流步伐和經營方式的書店。上面提到的誠品、 Amazon 和三中商,算是跟得上時代甚至領導整個市場吧,但它們靠的是甚麼呢?誠品之成功在於打破書店的固有概念,巧妙地將書籍藏於百貨之中,好等百貨豐富逛書店的體驗,也好讓書籍充實了逛百貨店的時光。而 Amazon 之所以書種包羅萬有,價格又相宜,靠的是可以令其(差不多)獨佔市場的環球資本。至於三中商為何可以成行成市遍地開花,靠的是國家隊(直屬中聯辦)的資金,可以用維隱而非純商業的方針去經營書店。面對這些時代的挑戰,試問辰衝又可以怎樣跟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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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板煮碗攪一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百貨書店?抑或是尋找金主,以打造一個超級無敵的書籍採購、存倉、和物流系統?還是遞上一個投名狀,然後化身成英文版三中商?相信現在狠批辰衝的讀者都不願看見它走上這三條路的任何一條。在抱怨它的同時,有沒有發覺,能夠滿足大多數人的英文實體書店 — 即是有地方特色,純粹的賣書,書的種類要夠多夠新,價錢要合理,空間又要寬敞,地點又不能太吊腳 — 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撫心自問,我心目中的理想書店根本就不是那些包羅萬有,像超級市場般恆常有折扣的書城。我想逛的永遠是那些與主流保持一點距離,以獨特品味而非割價傾銷為招徠的書店。說到底,我們仍然珍惜實體書店,並不是因為店內的貨品像 fast fashion 的款式一樣多,流轉得一樣快。反之,我們還想躲進書店,是因為它們與外面強調多快好省的世界並不一樣。就是在那裡,我們可以不帶罪惡感的放慢腳步和呼吸,可以大膽地拒絕時代的急速步伐。好像我們想保留電車一樣,不是因為它裝了空調或者提了速,而是在於我們希望在鬧市留一條慢活的路。逛書店這麼多年,我最大的喜悅通常不是買到最新最流行,可以令我跟得上時代的書,而是遇到一些我以前錯過了,現在覺得相逢恨晚的書。同理,時常令我失望的不是去到書店買不到新書,而是去找稍為舊一點(可能只係一兩年前出版)的書,發覺已經沒有存貨,而再舊一點(即三、五年前)的可能已經絕版。但不得不承認,近幾年逛辰衝已找不着以往的喜悅了。

無錯,那些成功的書店往往大得驚人,書量多得像是可以淹沒來看書的人,但琳琅滿目背後,書籍的流轉實在太快,一本書的生命周期因而大大地縮短,未遇到知心的讀者就可能要回到貨倉(如果不是直送堆田區的話)。因此,那時辰衝的書流轉得較慢,看上去舊書的比例較高,於我來說並非壞事,這反而給了我多一點時間去和之前錯失了的好書結緣。

對於辰衝,我當然不會期望它去想辦法做大做強,以重拾昔日的江湖地位。但我一直期待它能誠實面對自己的困境,承認英文書店的邊緣地位,並認真去經營一間非主流的特色書店。可惜,它最終都是依然故我。結局可能都是一樣,嘗試改變但最後失敗,總好過一成不變,然後眼白白看着書店日漸萎縮和淍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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