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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樂園巡迴表演」與平行時空

2021/1/13 — 11:08

本文除了指出「迪士尼樂園巡迴表演」確是在 1975 年春節期間上演這一事實之外,也順帶談到一兩個類似的「平行時空」歷史敘述問題。

在李雪廬著的《黃霑呢條友》,其中第六章最後一節是「迪士尼巡迴表演」,這一節甫起筆,李氏便謂:

黃霑的記憶,參與「迪士尼巡迴表演」的工作是一九七五年。他絕對記錯了,其實一九七五年是「小飛俠 (Peter Pan) 」,而迪士尼是一九七三年春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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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接下去,便是李氏憶述在 1972 年的時候他怎樣配合這次「迪士尼巡迴表演」來部署無綫的相關宣傳。

「迪士尼樂園巡迴表演」的一個報紙廣告,見刊於 1975 年 2 月 13 日《華僑日報》。

「迪士尼樂園巡迴表演」的一個報紙廣告,見刊於 1975 年 2 月 13 日《華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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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筆者在網上翻看了七十年代初中期的《華僑日報》,雖然能看到的並不齊全,比如,從 1975 年 12 月 29 日至 1976 年 1 月 25 日竟是全部缺掉,沒法看得到。不過,亦已有足夠第一手資料,證實黃霑沒有記錯,反而李氏像生活在另一個平行時空,在那個時空裏,迪士尼巡演是發生在 1973 年春節。

迪士尼巡演,全名是「迪士尼樂園巡迴表演」,演出確是在 1975 年的農曆新年前後。單是在網上看當年的《華僑日報》,便看到很多相關的報道和廣告。在 1975 年 2 月 21 日,《華僑日報》有一段小新聞,標題是「迪士尼樂園首演 籌款十九萬元 成績為各籌款活動之冠」,其中「各籌款活動」是指公益金的各個籌款活動。

至於李雪廬說 1975 年那次乃是「小飛俠」。是的,「小飛俠」也曾來港演出過,但那至少是 1975 年年尾之事,而「小飛俠」的演出活動,主要是集中在 1976 年的農曆新年期間。 1976 年 2 月 27 日,《華僑日報》有一段小新聞,標題是「小飛俠慈善首演 籌得善款廿三萬」。

「小飛俠」的一個報紙廣告,見刊於 1976 年 2 月 21 日《華僑日報》,其上有「最後三天」的字樣。

「小飛俠」的一個報紙廣告,見刊於 1976 年 2 月 21 日《華僑日報》,其上有「最後三天」的字樣。

刊於 1976 年 2 月 13 日《華僑日報》的一則小消息,其中說到「小飛俠」「去年底來港演出」。

刊於 1976 年 2 月 13 日《華僑日報》的一則小消息,其中說到「小飛俠」「去年底來港演出」。

在 1975 年 12 月 21 日,《華僑日報》有一篇黃霑的訪問報道,有兩段是這樣寫的:

不過黃霑與林燕妮合作成功是有先例的,那便是聯合繙譯去年和路迪斯尼來港表演歌舞的粵語譯詞,那幾首歌曲唱得家喻戶曉,為和路迪斯尼公司賺了大錢,最近該公司食髓知味,又要弄個「小飛俠」的新節目來港表演,這譯詞工作自然亦交給黃霑。

迪斯尼的東南亞總公司設在澳洲雪梨,為此該公司的遠東區經理特邀請黃霑夫婦前往作貴賓,算是為去年演出的酬謝,又為下一次的將推出而共商大計。……

而在 1975 年 12 月 28 日,《華僑日報》有一篇林燕妮的訪問報道,也有相類的說法:

去年的「迪斯尼樂園」來港演出成功,是林燕妮與黃霑做翻譯和策劃。是以該公司這次是邀他們去作貴賓,招待遊覽澳洲,並商談下一個來港公演的「小飛俠」事宜。

這兩篇有關黃霑與林燕妮的報道,都不約而同說是「去年」,相信是記者的記憶有誤,把 1975 年初的事錯記成 1974 年的事,但如何錯記,頂多是錯記成 1974 年,卻絕不會是 1973 年!當然,或者也可以理解為,黃霑和林燕妮為「迪士尼樂園巡迴表演」做的翻譯和策劃工作,是在 1974 年尾便已進行。

寫到這處,筆者再引一篇刊於 1975 年 3 月 10 日《華僑日報》的副刊文章,其專欄名叫「花邊雜文」,專欄作者署名于立,上海人:

電影《鬼馬雙星》,開映時期,街頭到處是該片的主題歌與插曲,只為其俚俗,乃受小市民歡迎而已!就這些歌以本身而言,歌詞方面,過多足貽「高山滾鼓」之誚者,當不唱,幾月後,目前街頭又到處是「和路迪斯尼樂園巡迴表演」在香港時的粵語插曲!其受小市民歡迎,理由與此前相同,但勝於《鬼馬雙星》方面者是尚無不通之處,押韻則欠講究了……前幾天,與兩個朋友談到這些俚俗的歌曲之流行,甲說:「孩子比成人更歡迎」。這與「和路迪士尼樂園」受孩子們歡迎是分不開的,孩子們需要娛樂。他們口中都在唱「世界真細小小小」……

電影《鬼馬雙星》是在 1974 年第四個季度開映的,從于立這篇專欄文字,至少可證明「迪士尼樂園巡迴表演」是在《鬼馬雙星》片中歌曲流行之後的事,亦即此事不可能是發生在 1973 年的春節。

《黃霑呢條友》一書,可說是具歷史價值的史傳式作品,但其中出現了如上述的「平行時空」,是有點遺憾。

大抵,講歷史而偶一不慎,是很容易便產生類似的「平行時空」。

以下且以黃霑的學術論文「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 (1949-1997) 」為例,在這篇論文的第二章第十節「新人湧出.前輩高飛」中的末處,黃霑寫道:

港產國語時代曲,在五十年代終結之前,已匯成一股澎湃巨流,終於把粵曲的傳統主流位置取代。

在論文之中,黃霑並沒有列舉一些事例證明國語時代曲怎樣把粵曲的傳統主流位置取代。尤其重要的是,黃霑應是沒有怎麼考察過,在當時的幾個中文電台,國語時代曲與粵曲粵劇的播放時間的消長情況。事實上,從電台的播放時間來看,粵曲粵劇在整個六十年代,都佔有一定的比率,國語時代曲一直沒有完全取代得到前者的位置。即使到了七十年代中期,香港電台都仍然維持若干的粵曲播放時間;商台也是這樣,值得一提的是,七十年代中期,商台二台每個星期日晚上會連續兩個小時播放「社團粵曲」節目,由周聰監製,莫佩雯主持。社團粵曲之播放,是1930年代便已興起的電台節目形式,而到了七十年代都仍然有堅韌的生命力,未被流行音樂文化取代!

或者,是有一個平行時空,香港的中文電台頻道從六十年代開始便已一首粵曲都不播,一部粵劇都不轉播,以至也沒有甚麼龍翔劇團、社團粵曲節目──就只播國語時代曲、歐西流行曲,以及,一點點的古典音樂、國樂。

說到粵曲,李雪廬在《黃霑呢條友》第八章之中「曲/詞創作」一節,這樣寫道:

「迪士尼」和《啼笑因緣》之前,香港人唱的只有傳統粵曲和隨難民而來的國語時代曲。黃霑和顧嘉煇合作的歌曲,是混合了西方音樂和粵語音韻,全新創作的曲種,過程中也離不開西方流行曲和廣告歌的影響,香港開始了風格一新的「香港歌」。

當中又出現一個平行時空: 1974 年之前,亦即《啼笑因緣》和「迪土尼」出現之前,「香港人唱的只有傳統粵曲和隨難民而來的國語時代曲」!

1976 年 3 月 7 日星期日《華僑日報》上所刊的商台社團粵曲節目的資訊。

1976 年 3 月 7 日星期日《華僑日報》上所刊的商台社團粵曲節目的資訊。

只能夠說, 1974 年以前,粵語流行曲的地位太低,而在某些人眼內,那時候的粵語流行曲,與粵曲/粵曲小曲無異,看不到其中是有「風格一新」的。但真實歷史之中,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也曾產生過一些「混合了西方音樂和粵語音韻」的原創歌曲,這些作品根本跟粵曲或粵曲小曲完全不同,敢說是「風格一新」的!比如創作於1952年,由馬國源作曲,白英(即灌唱過不少國語時代曲的鄧白英)灌唱的《銷魂曲》,就是具有森巴 (Samba) 節拍的粵語跳舞歌曲,而曲式是典型的 AABA ,絕對是流行曲的品種。又如 1954 年由王粵生包辦詞曲的電影主題曲《檳城艷》,節拍上用的是 Rumba ,而音調是採用西方的 major 轉 minor 的形式來創作的(這作法可說比顧嘉煇早了很多很多年),其曲式亦是典型的 AABA 。 1954 年更有一首是由梅翁(即姚敏)創作、白英灌唱的粵語流行曲《九重天》,用的是 Beguine 曲風哩。單是這三首,已可見在五十年代初,香港人已經有「風格一新」的、「混合了西方音樂和粵語音韻」的原創粵語流行曲可唱。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林鳳的粵語歌舞片得李厚襄和梁樂音兩位音樂名家之助,亦唱了好些這一類原創粵語流行曲。 1962 至 1969 年,商台的多首廣播劇歌曲如《勁草嬌花》、《痴情淚》、《曲終殘夜》等等,委實也屬「混合了西方音樂和粵語音韻」的、「風格一新」的原創粵語流行曲。

相信,限於每個人的生活經歷以及對事件的認知角度,當要講述某段歷史時是免不了出現平行時空的,惟有多用可靠的第一手資料去證實某些歷史事件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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