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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明」之路需要的是堅定的自成「一派」— 側記 Replay 演唱會

2020/11/23 — 22:29

達明一派 Facebook 圖片

達明一派 Facebook 圖片

看完兩場達明一派的演唱會後,我開玩笑地將達明一派比喻成宗教中的經典(Canon)。經典在寫作的時候有其特定的背景與主題,但經過時間的沈澱與檢驗,三十年後其文本仍舊能回應當下的現實與焦慮,是之為經典。達明一派的歌曲正是如此,所以說他們的音樂是屬於香港人的音樂並不為過,而我們竟然有幸,能有原作者來為我們詮釋經典於當下的意義。

所以要我談演唱會的觀後感,實在不敢造次,畢竟明哥和達叔已經在演唱會中分享了很多舊曲新唱的感想,對璀璨都市墮落的惆悵與失落,對繼續抗爭的樂觀與鼓舞,亦是我所領會的。所以只想講講在這兩場中,分別讓我印象最深的兩首歌。

第一晚最觸動我心的是《愛在瘟疫蔓延時》,聽著聽著,沒有來由地,眼淚便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是心底與歌聲產生了共鳴,哀而傷神。《愛在瘟疫蔓延時》寫的是 80 年代活在愛滋病毒陰影下的同志群體,除了病魔,更要面對來自大眾的妖魔化和歧視。看過反映當年愛滋病如何席捲同志群體的電視電影《And the Band Played On》的人都知道,愛滋病是怎樣在一夜之間摧毀數十年來的同運成果:上一年的驕傲遊行仍人潮湧動朝氣蓬勃,舉著標語「Our time has come」一往無前,下一年的驕傲遊行卻人數寥寥,更沒了曾經的意氣奮發,零落沮喪得更像是一場葬禮。某某又染病了,某某又因愛滋去世了,這些密語在瀰漫著低靡情緒的同志群體中傳播。「自困 疲倦 倦看蒼生也倦 懼怕中葬身無情深淵」恐怕正是當時的寫照,接踵而至的壞消息讓人疲倦,更讓整個同志群體不停透支。明哥提及這首歌是關於恐懼,我想添加一筆,這同樣是關於無力感,病毒無孔不入又無堅不摧,不甘認命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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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將同志群體視為他者的大眾在那時對他們的遭遇視若無睹,甚至將愛滋病歸咎為上帝對同志的懲罰,直至今日活在同志平權日益昌盛的當下的一些人,仍舊無法理解何以論及同志作品必然繞不過愛滋病議題,他們屬實無法理解並共情那一段充滿恐懼與創痛的苦難記憶。

而今日港人,卻與那段他者的苦難記憶產生了共鳴,同樣面對著一個看似無懈可擊兼且邪惡的進擊巨人,同樣日日需要消化某某又被捕了,某某又被還押了的壞消息,我們愈來愈接近那種無力感與恐懼,也愈來愈接近《愛在瘟疫蔓延時》所表達的無望與哀傷。那種近乎出自於 gut feeling 的悲情,將我與昔日的他者聯結在一起。雙目黯然,不僅只是哀嘆我城,身為香港人的不幸,更是因為對作為一個共同體的人類多了一重認識與感觸,那是以苦厄為底色的疼痛與哀慟,這種認識與感觸將從自身而出的悲傷延展出去,與諸多他者的悲傷聯結在一起,更因此為命途多舛的人類共同體而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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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晚讓我最為之共情的是《皇后大盜》,再一次在時光隧道中,在他人的故事中,讀出了自己的故事,留下了今日的眼淚。但六四是六四,香港是香港,在香港敘事中的逃難私奔,自然有不同的演繹,更密集的重音讓旋律顯得輕快激昂,浪跡天涯的浪漫不再是悠遠淒涼的,卻是狂飆突進、熱血奔騰而奮不顧身的激情,年輕的抗爭者的浪漫不再是「淒風苦雨」式的,更多的是「荒土縱橫」、「風中飛逐」式的「蒼蒼千里度一生」。儘管依舊是黃沙滾滾和無邊無際的荒野,但意象已經改變,這一首寫在革命失敗之後的歌曲,逃亡不是失敗主義,亡命鴛鴦仍承載著革命的同志情誼與戀人的纏綿悱惻,正是這種激情與熱血,讓他們選擇倔強地最後一搏,以向命運反叛抗爭,言明永不投降。

「共你披星戴月」和「又給她戴上珍珠冠冕」又讓我想起另一段逃亡的意象,來自更遠古的經典。啓示錄中那個身披太陽,腳踏月亮,頭戴十二顆星的冠冕,她懷了孕,在生產的陣痛中疼痛地喊叫。她被大紅龍追擊,要吃了她即將出生的孩子。婦人逃到曠野,在那裏有上帝給她預備的地方。在基督教的傳統中,這個婦人的意象被認為代表著聖母馬利亞,以及當時正遭到逼迫的教會。現實中的逃亡總被認為是一件狼狽不堪的事,然而在文藝作品中,這件事其實被賦予了更多意義,包括林沖的夜奔也是如此。披星戴月顛沛流離並非只有滄桑,卻也可以是榮耀冠冕,紀念著苦難中的堅韌。

而寫革命失敗之後的歌曲其實還有很多,我最喜歡的是音樂劇《Billy Elliot》中的《Once We Were Kings》。《Billy Elliot》主線講的是礦業小鎮男孩 Billy 打破性別刻板印象,追夢跳舞的故事,而輔線講的是真實的 80 年代英國的煤礦工人罷工,故事最終 Billy 的執著與堅強讓他贏得了家人好友的理解,踏上了追夢之路,而煤礦工人們的罷工卻因鐵娘子的無情而告失敗。《Once We Were Kings》唱出了面對革命失敗的工友的心聲,踏著沈重的步伐回到煤礦,再次穿上厚重的工服戴上頭燈,回想起曠日持久的罷工鬥爭中被捕過,被打傷過,挨過餓,受過凍,犧牲了那麼多卻什麼都沒有換到,又該如何面對前路?歌曲寫出了他們曾經的希望與當下的失落,寫到了他們心中仍嚮往著那個更美好的世界,最動容的莫過於副歌唱到的:

「We walk proudly, and we walk strong
All together we will go as one
The ground is empty, and cold as hell
But we all go together when we go」

至少他們得到了一樣東西,那是鐵娘子也無法奪去的,那便是團結(solidarity)。是團結讓他們走過了革命的盛夏與寒冬,讓他們挨過了鞭打與囚禁,就算失敗了,卻更要團結,即使是步入地獄,我們也是齊心協力地步入地獄,地獄再空曠冰冷,只有彼此依偎取暖,才能使希望之火不會熄滅。

只要我們團結一致,革命就沒有失敗,希望仍在。這是在《Billy Elliot》中關於革命失敗的敘事。這樣看來,《皇后大盜》也許是屬於香港的革命失敗後的敘事,「繼續去路 已斷退路 浪蕩裏我跟你」,如果沒有去路,也要殺出一條血路來,只因我們擁有彼此,也只有彼此了。

這篇側記寫的並不全是達明一派,卻夾雜了很多其他東西和感想,但一切都是因達明一派啟發而來,所以說他們的歌是屬於港人的啓示錄並不為過。所以聽完第二場,我沒有再流淚,卻感到寬慰和希望。當然,最悲傷的時候最應該要開心和 party 是一部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的歌給我指出了方向,讓我知道從哪裡能找到推動自己走下去的源泉。

所以,我不想擔憂是否還能在舞台上聽到剩下的三場演唱會。相反,我衷心期盼著那未來的三場演唱會,並且想看一看,在香港光復之後,他們的歌曲還能給這座璀璨都市帶來怎樣的新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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