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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理解余光中(之八)

2019/3/20 — 13:45

余光中(香港中文大學圖片)

余光中(香港中文大學圖片)

在「敲打樂」詩中,余光中先搭起了一個架構,接下來的詩句變化和鋪陳,都用同樣的架構,一直不斷堆疊下去:

「奇颺醍,以及紅茶囊
燕麥粥,以及草莓醬
以及三色冰淇淋意大利烙餅」

這段延續著五月國殤日風信子、蒲公英,鋪陳異國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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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是城水泥是路
七十哩高速後仍然不快樂」

描述詩人在美國生活看見高速公路,仍然不快樂,一路延續以比喻的技巧呈現詩人眼中的西方世界,如下列詩句以「食物」描述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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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罷一客冰涼的西餐
你是一枚不消化的李子
中國中國你是條辮子
商標一樣你吊在背後」

由於中國人素來喜歡吃熱食,所以老是覺得西餐是冷的。這個「你」之後,中國再度出現,但此時中國變成了第二人稱;現實存在於美國,中國是現實之外聯想的對象,詩人猶疑在環境、現實跟對象之間,所以一枚不消化的李子之後,用呼喊的口吻說:「中國中國你是條辮子/商標一樣你吊在背後」,不論走到哪裡,中國就像一根剪不掉的辮子,時時刻刻跟著我。

接下來的兩段詩,構成一幅巨大的轉折 — 以「總是幻想」開頭,意謂著我不是沒有想過擺脫不快樂。擺脫不快樂的其中一種方式:

「總是幻想遠處
有一座驕傲的塔
總是幻想
至少有一座未到下
至少五嶽還頂住中國的天」

我希望能夠想像中國能稍微崛起,但完全白費心思,這只是夢境在作祟:

「夢魘因驚呼而驚醒
四周是一個更大的夢魘
總是幻想
第五街放風箏違不違警
立在帝國大廈頂層
該有一枝蕭,一枝蕭
諸如此類事情」

這場夢魘意謂著在異國的情景底下,總是幻想我可以拋開不快樂的情緒,還能夠在異地保有某種中國性,或者中國還能夠得到尊重,但卻一而再、再而三從夢中驚醒,甚至在現實中被嘲弄,所以接下來又說:

「總幻想春天來後可以卸掉雨衣
每死一次就蛻一層皮結果是更不快樂」

但仍然無用,所有幻想都蛻不掉「不快樂」的情緒。

「理一次髮剃一次鬍子就照一次鏡子
看悲哀的副產品又一次豐收
理髮店出來後仍然不快樂
中國中國你剪不斷也剃不掉」

就連你的頭髮、鬍子都是悲哀的副產品。理髮店辮子的意象接回詩開頭的感嘆 —「中國啊中國」此一呼喚捲再次重來;第一次呼喚:「中國啊中國,我們何時停止爭吵」,第二次則說:「中國中國你是條辮子,像商標一樣吊在我的背後」,第三次呼喚中國的時候,沒有比喻,變成家常性質的呼喚:

「中國中國你剪不斷也剃不掉
你永遠哽在這裏你是不治的胃病
 — 蘆溝橋那年曾幻想它已痊癒
中國中國你跟我開的玩笑不算小」

原本滿心以為中國可以在蘆溝橋那一年 — 也就是對日抗戰之後 — 變成一個強國,但是中國繼續瓦解、繼續衰退:

「你是一個問題,懸在中國通的雪茄煙霧裡」

到了美國之後,什麼時候你才會遇到中國?不是在帝國大廈上,而是會聽見有人吹簫,不是你在紐約的街道上面,而是你放中國的風箏時。中國到此演變成一個問題:

「你是一個問題,懸在中國通的雪茄煙霧裡
他們說你已經喪失貞操服過量的安眠藥說你不名譽
被人貴棄被人出賣侮辱被人強姦輪姦輪姦
中國啊中國你逼我發狂」

這串聲音一步一步旋緊,惹人發狂。接下來又回來同樣的架構,美國的生活和意象再次出現,但總是連結到他無法擺脫的中國:

「華盛頓紀念碑,以及林肯紀念堂
以及美麗的女神立在波上在紐約港
三十六柱在仰望中昇起
拱舉一種泱泱的自尊
皆白皆純皆堅硬,每一方肅靜的科羅拉多
一吋也不屬於你,步下自由的台階
白宮之後曼哈吞之後仍然不快樂
不是不肯快樂而是要快樂也快樂不起來」

那般雄偉的建築物,讓他感受到那股泱泱的自尊,但這是別人家的泱泱自尊,不屬於你;大峽谷所在的科羅拉多,自然風景雄偉壯闊,一吋也不屬於你。所以步下自由的臺 —「自由的臺階」象徵美國「自由女神像」精神。即使片刻擁有別人的泱泱自尊和自由,又有何用?所以回到一開始的詩意:

「蒲公英和風信子
五月的風不為你溫柔」

突然之間,我們意識到這首詩為何以風信子和蒲公英開始,因為風信子、蒲公英總是飄蕩在空中,始終逃不開在空中飄浮的宿命;即使是五月,那最美好的春季,都不是為了你而盛大 —「五月的風不為你溫柔/大理石殿堂不為你堅硬」,一切都與你無關係:

「步下自由的臺階
你是猶太你是吉普賽吉普賽啊吉普賽
沒有水晶球也不能自卜命運
沙漠之後紅海之後沒有主宰的神
四巷坦坦,超級國道把五十州攤開
這是一九六六,另一種大陸」

你的處境不如比吉卜賽人、猶太人。你既無吉卜賽人的水晶球,也不擁有猶太人信仰的上帝。你身處在美洲大陸,這裡的景象絕不會出現在中國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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