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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理解余光中(之十一)

2019/3/23 — 16:15

余光中(中國東南衛視影片截圖)

余光中(中國東南衛視影片截圖)

回頭去看余光中與洛夫爭辯的歷史場景 — 當他寫〈再見,虛無〉時,其實他的作品裡明明就表現出非常徹底的虛無的心態。不只是〈敲打樂〉,他這個時期的重要作品都流露出自我認知的最根本、最內在的一種虛無 — 你找不到自己,你沒有地方可以依傍。余光中把這種情感、困境,以詩表達得如此淋漓盡致。

我們可以理解陳鼓應為什麼一定要痛罵他,因為時代改變了,鄉土文學論戰到後來有點像在講說:你有一個現實可以回來,回到中國(台灣)的懷裡,為何覺得自己是無根的浮萍呢?但是余光中反其道而行,他有著強烈真實的感受,這也就是余光中的成就 — 藉由這一批六零、七零年代的詩作,他顯現出來台灣那個時代突起的意識。

後來引導到鄉土文學論戰的七零年代的民族主義與本土意識,在這種意識的映照底下,之前現代詩所表現虛無的心態反而不被接受,所以他們帶著一股強烈、譴責的意識,抨擊這種虛無的憂愁是流亡心態。經過將近四十年的時光,我覺得可以定下一個持平之論:那是一個歷史事實,而且是極為深刻的情感,因此只能用藝術來表現。以藝術來展現這樣的流亡心態,又有何不可?本來就不該用以意識形態去選擇一個標準答案,本就不該要求每個人必須要服從、歸隊任一意識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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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而會從這個角度去分析余光中的貢獻。他在六零至七零年代發表的這些詩歌,比五零年代超現實主義寫下的徬徨的詩,更加深刻。而且他也的確尋覓出不同方法,藉以表達流亡意識與虛無。如同陳鼓應教授指謫他是「頹廢意識」、「色情主義」的佼佼者 — 唉呀,沒錯,余光中曾有色情的一面,千萬別讓他晚年那溫柔婉約的文字情思給矇騙了。例如他所有色情詩裡面最重要的經典代表作 —〈雙人牀〉。他在詩中絕妙地結合了情慾、現實、虛無與頹廢:

「讓戰爭在雙人床外進行
躺在你長長的斜波上
聽流彈,像一把呼嘯的螢火
在你的,我的頭頂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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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創作於一九六六年,當時他人在美國,深受美國反戰思想的影響,因而他講到戰爭時,都帶有一種反抗、反諷戰爭的態度。

如果這首詩的背後隱含了一個標語、一種精神,那也是六零年代美國最響亮的標語:Make Love, Not War(要做愛,不要作戰)。在那個年代的青年反叛文化中,最重要的一本情慾上的聖經是 — E.佛洛姆的《愛的藝術》。性愛與性慾是人類最重要的資產,如果可以抒發、滿足所有人的性慾,人類所有的一切就不存在那些壓抑,這些可怕、痛苦的人類悲劇,全都會消失無蹤。那是一個性愛的烏托邦。在這篇〈雙人牀〉裡,如實反映出這種情緒 — 戰爭來臨時,至少還有雙人
床:

「竄過我的鬍鬚和你的頭髮
讓政變和革命在四周吶喊
至少愛情在我們的一邊
至少破曉前我們很安全
當一切都不再可靠
靠在你彈性的斜坡上
今夜,即使會山崩或地震
最多跌進你低低的盆地
讓旗和銅號在高原上舉起
至少有六尺的韻律是我們
至少日出前你完全是我的
仍滑膩,仍柔軟,仍可以燙熱
一種純粹而精細的瘋狂」

描寫性愛在那樣一種死亡的威脅底下,真的很難臻至比余光中這幾句詩更精采或更令人難忘的意境 —「一種純粹而精細的瘋狂」。

「讓夜和死亡在黑的邊境
發動永恆第一千次圍城
惟我們循螺紋急降,天國在下
捲入你四肢美麗的漩渦」

他進而把男女之間性愛的輕撫和震蕩,與戰爭結合在一起。所以產生最後這兩句詩。這是一首具有高度藝術性的色情詩,反映出人類更深沉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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