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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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2/19 - 16:26

金庸能否外於「政治正確」?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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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的平權運動不時招來「政治正確」之譏,故網上出現駁論,指金庸小說裡面也沒有黑人,暗示荷里活務求黑人在電影擔綱是矯枉過正。

過去筆者有幸與聞薯伯伯分享,他提過藏人多不喜歡金庸,尤數《天龍八部》。因為小說裡的吐蕃國師「鳩摩智」是大奸角,但在正史裡「鳩摩羅」其實是位得道高僧。

通觀金庸小說,藏傳佛教的喇嘛都是反派或政權打手,最後都會被中原武俠打得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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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放下「漢人中心主義」再看金庸小說,便會發現金庸小說充斥對少數民族的定見甚至醜化,卻又在《鹿鼎記》將滿清征服所得的版圖視為「中國」所有。

筆者仍然記得小時候看《鹿鼎記》,還自忖為「中國人」的自己完全沒有自省意識,但讀到金庸歌頌施琅「統一」台灣,突然覺得不對勁。

陳近南為明室全節殉身,他才是忠臣。點解金庸為咗「民族大義」居然倒轉頭吹捧施琅依個叛國賊?

筆者解釋不到為何自小就對「統一台灣」反感到刻骨銘心,也許是單純的人從小便篤信小說的忠奸之分。

民間咸謂《鹿鼎記》是金庸晚年的大突破,主角不再是武林高手,反而是市井流氓,反俗套反英雄的設定是武俠小說的文學成就云云。但當我們擺脫「大中華」的自我中心,放下正邪但求進身的《鹿鼎記》其實反映金庸的變質。隨後他變節思遷,逢迎中共也大抵始自該時。

金庸(和很多中國人)的心態,在民族主義系譜中有一詞語可以解釋 — 帝國民族主義。在中國作為主體民族(Titular Nation)的漢族,合理化國家歷來的武力擴張,以及同化少數民族的殖民統治。

帝國民族主義在中國的「理論先驅」就是雍正。

曾靜是呂留良的學生,因反清復明而被捕,卻意外獲得雍正眷顧,向他「曉以大義」,勸他接受強大的「新中國」:

「本朝之得天下,非徒事兵力也。太祖高皇帝開創之初,甲兵僅十三人,後合九姓之師,敗明四路之眾。至世祖章皇帝入京師時,兵亦不過十萬,夫以十萬之眾,而服十五省之天下,豈人力所能強哉?實道德感孚,為皇天眷顧,民心率從,天與人歸。」

「漢唐宋全盛之時,北狄西戎,世為邊患,從未能臣服而有其地。自我朝而有中土,君臨天下,並蒙古極邊諸郡,俱歸版圖,使中國之疆土,開拓廣遠,乃中國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華夷中外之分論哉!」

《大義覺迷錄》

今人重讀會有趣地發現古今同慨。《大義覺迷錄》要求漢族在「大一統」之下「歸誠效順」的宣傳,其論述其口氣都與中共對港臺的宣傳如出一轍。

然而官方宣傳畢竟與現實有莫大落差。雍正死後乾隆立即凌遲處死曾靜;查禁《大義覺迷錄》;假借編纂《四庫全書》的名義銷毀其他言及「華夷之辨」的書本。

此前為平定三藩和征服漠北,漢軍八旗的人數激增。乾隆取消了大部分漢軍的旗籍,以保障滿洲八旗的地位。

乾隆的用心很易理解,就算父皇多麼紆尊降貴說服一個逆賊,都無法掩蓋滿洲人是擁有特權的統治階級。後人再讀《大義覺迷錄》,未必會信五族乃因「慕義歸化」以致「華夷一家」。允許「華夷」的討論(哪怕是官方版本)終究會危及清廷根本,所以必須要整肅。

金庸的先祖查嗣庭本也是文字獄的受害者。由其出道作《書劍恩仇錄》到封筆作《鹿鼎記》,便在在突顯其民族主義的轉折。

《書劍恩仇錄》紹承了方世玉、洪熙官等民間稗官野史的道統:一眾反清復明的志士對抗陰險的乾隆。連帶回族的霍青桐、香香公主都是抵抗暴政的義士,年輕的金庸本來顯得進步。

但晚年的金庸就像受《大義覺迷錄》感化的曾靜,折節向滿清(及繼承滿清版圖與國力的中共)妥協:雖然中共是舶來品、雖然中共是專制政權、雖然中共搞文字獄、雖然中共屠殺各族人民……但中國終究強大了,何必再執著於「漢賊不兩立」呢?

中港臺三地本來有不少人尚存氣節,當中不乏博學名士,但最後都走上金庸的路。在下冷眼睥睨,終究羞與為伍。

金庸的小說實在很好看,但要信守武俠小說的慷慨盡義,就請不要仿傚金庸的晚年。

儘管錢穆等舊學出身的宿儒都是大漢民族主義者,但他們有一點遺教值得尊重:每言清季定必深痛惡絕幾近秦焚。

他們多言晚明的資本主義、王陽明衍生的「鄉約」等等,有望為中國開出民主憲政,但遭滿清入關戛然而斬。從此詔獄禁錮天下,士人蠅營考據而莫談國是,世道衰微而一去不返。

是非曲直難以遽斷,但比起現在吹奏滿清的宮闈片,他們起碼恪守傳統的「華夷之辨」,不似帝國民族主義者「意淫」外族的殖民統治歸屬「中國」。

「滿洲人跑進中國……當時是滿洲人第一,蒙古人第二,再下始輪到中國人。」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

誠如福音書的「黃金律」:「你們希望別人怎樣對待你們,你們也應當怎樣對待別人。」我們應該時刻記得:香港人也是受壓迫的少數民族。

愚以為林垚先生解釋美國「政治正確」的淵源值得鑒察(參考一參考二)。

也許「政治正確」會有矯枉過正之嫌,但用金庸為例也恐怕亦未必適宜。因為金庸小說的「漢人中心主義」正正需要「政治正確」的批判和反思。

假若香港重光後重拍《天龍八部》,應否要找少數民族飾演相關角色,甚至要找回藏人飾演鳩摩智,的確是嚴肅問題,筆者沒有定論。

但有鑒於漢族迫害藏族的歷史,將來仿傚華納提醒觀眾,金庸作品有囿於時代的民族偏見,愚以為是需要的。

2 月 20 日更新:荷蒙網民賜正,金庸的原文是歌頌施琅為了「中華民族」而「統一台灣」,「保全此一大片土地於中國版圖,功勞也可說極大」。原文並非用「收復」兩字,謹此道歉並訂正。

僅憑記憶下筆可謂大忌,在下定當引為鑒戒。

 

參考文獻
宋念申《發現東亞》
錢穆《中國歷代政治得失》
韓東育《從請封到自封:日本中世以來「自中心化」之行動過程》

(↑ 尚希讀書留意,宋、韓兩位學者的著作,其實都非常迴護滿清乃至大中華,不乏飾詞甚至遁詞,拙文立論與他們截然不同。然而筆者始終很敬重兩人學問,學習不同論者的立場,反芻過後依然可以有不同的闡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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