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陳子謙:豐饒的陰影,終將長大的我們

我們或許讀不懂詩,但對詩,總有美好想像。父母常安放「詩」在小孩的名字,嚮往祝福,像香港年輕詩人陳子謙說,名字是父母的禮物。每一個名字,背後,深埋了理想和期盼。

陳子謙的詩集,《豐饒的陰影》,書名絕妙。人名是父母的祝禱,書名則乃經驗之洞察。我們在繁榮喧囂的城市,營營役役地渡過一生,唯詩人看見陽光灑在豐饒文明的背後,必然伴隨陰影。

手寫體出自:吉光片羽 | The inklings ©

〈生活〉

一滴水的自殺方法:
投湖

我們尚是幼稚時,都曾以為自己,天下無雙,是世界的主角。待到老師點名,才驚覺,這麼多相似名字。天空海闊,未必任我行,人是那麼像羊群。詩人名作〈生活〉,兩行,道出你我的經驗。

成長之痛:「有天才,為何我們,卻是無後半?」填鴨式教育,搵食的社會化,世界是馴獸師。積水成湖的偉大,犧牲無數水滴,被自殺。投身文明,步入世界,我們都將是倒模之一。

詩人喻個體為水滴,意味生活仍有各種可能,如朝露、雲霧、冰雹,擺脫亡命的逍遙遊。其實所謂湖,會否不過是,一滴更大的水?你中有我,相濡以沫之外,相忘於江湖。

〈抽象〉

總是如此眼熟,那些路人
就像清晨鏡裡的自己
清晰,陌生。你遠遠打量
這個可疑的中小學同學
他的眼神晃蕩如冰粒
跟你從未乾杯
他肯定早就認出來吧
這滿車的傢伙,離開前
誰都不像

〈抽象〉精準捕捉,都市似曾相識的幻覺,「但直行直過,只差一個眼波,將彼此錯過」。遊走街上,常遇見眼熟的人,怎樣也想不起,擦身而過消失人海,猜疑曖昧,讓我們苦惱。

人面如鏡,照出者,實是猶未醒來的「自己」。臉孔擠擁,本是流動風景,我執源自內心。狹逼得令人寸步難移,卻造就自省的觀照,晃蕩如冰粒,叮叮噹噹,杯中水滴投向酒湖。

手寫體出自:吉光片羽 | The inklings ©
手寫體出自:吉光片羽 | The inklings ©

〈告解〉

雨水洗過我們
世界又髒了

群眾和個體,公眾與私密,本乃一體兩面。陳子謙常在詩作思辨、抒發,一針見血,〈告解〉人類罪惡,但無改破壞之事實,令這個世界、環境變得髒的,正是我們。

告解,我們都想到宗教,天主教的暗格。罪人向神父講出罪行,悔改過去,求救贖,有如贖罪券,讓我們自以為清洗污垢。雨水洗滌,髒亂四散,諷刺人類的虛偽。

〈接棒〉

點起核燃料棒
給未來留一根事後煙

寂靜的生日會上
神吹不熄最後的蠟燭

這種反思,劍指自然生態的破壞、殘害,〈接棒〉性交的「事後煙」,比喻核燃料棒,激情得不負責任,懷孕生兒育女幾百萬,後果隨時大得難以想像。未來或已滅世寂靜,連神明無能吹熄,直到永恆。

〈十七歲的野比大雄〉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大雄
除了你,大雄自己
是的,你就是寶殿上的活佛
在線條簡單的白日夢裡
代我們活著。大雄
你一直看著我們老去,突然
你也老了──已經十七歲了
你以為十八歲後的大雄們
會永遠留守在時光隧道的那邊
然而你突然十七歲了,說實話吧
你還是廢物嗎?叮噹、靜兒……
甚至技安都換了名字
怎麼大雄還是大雄
仍舊讓一隻忠心的機器貓
預告未來?難道你沒有怨恨過
那些爛法寶的功效總是撐不夠一集?
掩上法寶袋,再關掉電視
大雄還是大雄,然而十七歲
會一直是十七歲嗎?竹蜻蜓轉著
轉啊轉就揚起七十歲的髮絲
在空氣炮的勁風裡。大雄
聽說藤子二雄也不在了
你要一直在小學留級嗎?
然而你的確還未滿十七歲
是的,大雄,你的新電影又快上映了
不管這次的玩伴是怪盜、風使者
抑或恐龍

2014.3.18
讀張晨《十八歲的野比大雄》翌日

最後共讀詩人較長的,很香港的詩作,寫於讀張晨《十八歲的野比大雄》翌日,知名的網路小說。而日本動漫《叮噹》,乃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就像一句:「叮噹可否不要老,伴我長高。」

詩作代入大雄,與他對話,也是自我觀照。大雄目送我們長大,我們看他始終如一,涉及成長與懷舊,觀眾和大雄,回憶及文化,構成張力,引起共鳴。如今喚作《多啦A夢》,新電影我們還有空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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