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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

2021/2/8 — 16:49

Photo by Kyle Head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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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雅琳】

無影燈折射出祭台上待宰的牲畜。白手套探入體內,牠便顫抖得越發猛烈。阿玉在迷糊和清醒的邊界上晃蕩,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人形的水袋。水袋被狠狠一勒時,也把她的渾身神經絞緊了,疼痛直挫四肢百骸。痛呼自齒間奔瀉而出,她哀求醫生為她打無痛針,卻聽到他說:「才開了一指,還沒到打無痛針的時候。生孩子就是要經歷這些的啊,你懷孕之前沒有瞭解過的嗎?」

要瞭解什麼?她想起母親和奶奶的三令五申:「一個女人不嫁人、不生子,她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於是她在舞蹈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選擇急流勇退,按部就班地戀愛結婚,懷孕生子,每一個階段都灑下滿滿的希冀,祈求能收穫圓滿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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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熬了多少次內檢,醫生終於點頭讓她進產房。昏昏沉沉間,又聽到醫生說她骨盤太小,頭盆不稱,需及時為她剖腹引產。麻藥開始生效,她知道自己的幸福將在幾小時內降臨,如蒙大赦。

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總共六斤七兩。阿玉返家坐月子。丈夫心情好的時候就幫嬰孩換幾塊尿布,再發幾張和嬰孩的合照到社交軟體上,友人立刻誇讚他是二十四孝好爸爸。阿玉以前的舞伴們紛紛留言恭賀她喜得千金,又囑咐她好好將養,期待她重返舞臺的那一天。她一一回覆後,又翻看手機相冊中的舞蹈合照。這張是公演《吉賽爾》舞劇的照片,她飾演鬼魂吉賽爾,恰好捕捉到她旋轉時白紗翩飛的一幕。下一張是她在舞蹈房內練習《春之祭》時抓拍的,她被舞伴穩穩托舉在半空。她微微一笑,丈夫坐到她身邊,攬住她肩膀的同時也關掉了手機螢幕,說:「都過去了,安心坐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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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阿玉的月子坐得很不舒坦。胸脯像是塞入了兩株仙人掌,沉甸甸地發漲發痛。痛醒後才發現仍值夜半,只能喘著氣把奶水吸出來。偶爾有一兩晚症狀舒緩了,以為自己就能墜入黑甜,那廂的嬰孩卻倏然哭鬧不已。她拍拍身側酣睡的丈夫,沒有回應,就是他的回應。她折腰抱起嬰孩,一如被折下的紙張。皺紙佝僂著,多有不便,她只得勉力抻直身子。折痕處被抻斷,繼而清醒地經受漫長的縫合。嬰孩伏肩嚎哭,輕撫其背仍不罷休。而阿玉的淚泉已枯,嘴也被針線縫起,任由情緒在體內翻湧撞擊。做母親的人,只剩下這種任性了。

她這幾個月都是飄在雲上渡過的,時常有濃霧包圍著她,如箭金芒穿其不透,皎皎流霜也飛不進去。丈夫在天邊掛著毛蒙月亮的時分問她:「都是個當媽的人了,怎麼不懂得拾掇拾掇自己?我初見你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未成婚前,丈夫經常誇讚她雙目似珠瑩。舞臺上悠悠一瞥,亂他心曲。

外頭的光為何如此刺目,她眯了眯眼睛,打開梳妝小鏡時吃了一驚——髪似飛蓬,眼似魚目的女子是她!她不堪細看,把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人封鎖在小鏡裏。

丈夫喜食石榴,石榴在他的啃咬下迸出紅色汁液,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乳房濕濡滑黏,血流下來,把嬰孩的嘴巴和臉頰也染紅了。

「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磨爛了就不會痛了。」奶奶開始說教,「你忍一忍吧。」

又到了上刑的時間。她寬衣解帶,嬰孩依偎在她懷裏,時而吮吸,時而啃咬。她皺起眉,細細地抽氣,感覺自己剩餘的生命都漸漸被他吮走了。

「家嫂,懷孕之後胸部不是會二次發育嗎?為什麼你的發育跡象甚微?嬰兒看起來這麼瘦弱,你的奶水真的充足嗎?」挑挑剔剔,奶奶的目光是刀片,在她的乳房上游走,恨不得將其剜割下來,再放上秤砣稱量到底幾斤幾兩。恍若有實質的痛感襲來,她羞慚地縮了縮身子,錯開了嬰孩吮乳的位置,嚎啕之聲霎時灌耳。

「瞧你,餵奶也能把孩子弄哭。還是我來吧。」奶奶伸手抱走嬰孩,轉用奶瓶喂他。她又得到了弄子之樂,覺得自己好像一朝回到了三十多年前,於是她露出一個微笑。

阿玉側過臉端詳床邊的鏡子 —— 白被子皺出一朵朵花,白贏贏的臉欹枕其間。她被裱框得很好。鏡中人睨視她,在粗野的樂聲中跳起了《春之祭》。她被無以名狀的力量牽扯著起舞,或前後扭動,或上下彈跳,或倒地翻滾,最終在獻祭給春天的時候,虛虛地對她綻出一抹哀憐的笑。

日曆一天天地被撕去,而她一天天地重複某一日的生活。清洗分娩留下的傷口,餵奶,擠奶,換尿布,替嬰孩洗澡,哄睡。出月子之後她也未能休歇,在繁雜的家務事中兜兜轉轉。在孩子搗亂後清理家居,消毒玩具,洗衣服,換尿布,喂飯,替孩子洗澡,哄睡。丈夫每每下班歸家都催促她趕緊做飯。聽得她抱著孩子說很累了,能否先稍事休息,便立馬瞪眼道:「你留在家,陪孩子玩,怎麼可能會累?我朝九晚六都沒這樣說過,你別這麼矯情好不好?」

日子單薄如紙,邊邊角角都能蹭減她的鮮色。一日日地過,也就攢積了厚厚一摞,然而這又能怎麼樣呢? 每一張紙都薄脆得無從下筆。而她是夾在紙裏的枯花,合該隨著這一摞紙被扔進篝火中。圍火取暖的人只會撫掌稱道她犧牲得恰如其分。

阿玉昔日的舞伴適時地向她拋了一條救命索。她創立了一間舞蹈工作室,聘請阿玉擔任舞蹈教練。她這才恢復了些微生氣,在育兒持家之外撥出時間編排舞蹈課程大綱。她徜徉在睽違日久的愉悅中,期盼著重返職場大展拳腳,覺得複遝的日子也變得有意思了。當她笑吟吟地將計畫分享給丈夫時,他愕然道:「你去上班了,誰來看顧孩子?外頭的保姆怎比親生母親可靠?還是你嫌我錢賺得不夠多?」

奶奶亦出言反對:「家嫂,做母親要負責任。你當全職媽媽,好好持家就是了。你外出工作,家人回來連飯也吃不上,還得費心打理家事。你為什麼不能體桖一下家人的辛勞呢?」

天邊最後一線金光也隱沒,斜陽被蟄伏的巨獸吞噬。家裏的天花板劈頭蓋臉地塌下來,牆壁從四面八方向她推移,在空氣被擠壓殆盡前,她要找回自己。她跑進臥室,翻箱倒櫃地尋找舊日的舞衣和舞鞋。鏡中人是她忠誠的觀眾。她打算重練《吉賽爾》。才跳了沒多久,便有液體從腿間便淅淅瀝瀝地滑落。她咬咬牙,繼續跳,跳到阿拉伯斯卡這個動作的時候,腰間泛起綿密疼意,沒法如常沉腰致意。她喘著氣佇立鏡前,鏡中人卻轉而在粗野的樂聲中跳起了《春之祭》。她被無以名狀的力量牽扯著起舞,或前後扭動,或上下彈跳,或倒地翻滾。跳啊跳,她由炎夏白晝跳到凜冬暗夜。大門密密麻麻地長滿鏽斑,窗口在風過時發出苟延殘喘之聲。石屎牆迎來一次又一次的嘔吐,吐盡筋骨。而她還在跳舞,瓦礫硌得雙足遍佈淤痕,野棘索取鮮血為養分。最終在獻祭給春天的時候,虛虛地對她綻出一抹哀憐的笑。

阿玉尖叫一聲,高舉鏡子,奮力一摜。可樂聲仍未歇,裂成十多塊的鏡片裏呈現出十多個她,虛虛地綻出十多抹,哀憐的笑。

【全文完】

作者簡介:芳草不遮春來路

圖片來源: Photo by Kyle Head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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