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製圖

陳健朗《手捲煙》:回望新香港

新晉導演陳健朗的首部長片《手捲煙》,全片110分鐘都散發著一道濃烈的煙草味。

導演說,這是一部聚焦「身份議題」的電影。

仲夏夜,一踏出電影中心,就見到有幾個南亞小孩在追逐玩耍,單車與板球,叫喊著異國語言,是這兒司空見慣的廣場風景。轉身,幾對男女甫步出影院,就各自坐在石壆上「煙Break」,二人分享著同一個天空,同一個打火機,不知從何聊起剛才的電影,默默吐雲吞霧,靜待著一個合適時機開口。

香煙與少數族裔,竟然在戲院門外如此巧合地串連起來。香港電影近年愈趨本土,除了題材貼地,亦積極採用城市風貌,令人一眼認出這兒便是香港,某些角落,某些獨特的生態,更是香港獨有。

港產片《手捲煙》以黑色犯罪劇情為骨幹,除了硬橋硬馬的黑社會,還聚焦華籍英兵、南亞族裔、新移民等不同邊緣個體,拍出昔日香港最美麗的混沌時期。戲中出現了極具象徵意味的重慶大廈、油麻地廟街以及深水埗北河街等不同場景,是為一個龍蛇混雜的空間載體,讓這一連串頗為奇幻而戲劇性的曲折情節,獲得一條合理的進路。

《手捲煙》劇照

這樣的舞台設定下,《手捲煙》把香港拍得好靚,甚至靚得有點陌生。

香港觀眾觀看《手捲煙》,大概會各有各的唏噓。無論是林家棟所飾演的前華籍英兵,抑或猶如魔窟一樣危險得有點美麗的「重慶森林」,都令人不自覺地回想起香港的前貌。我們無論可曾經歷過那個年代,都知道一切不可復返,卻又放不下眼前的一切,如同戲中主角放不下一支「無咗味」的煙。戲外的觀眾被如煙一般的鏡頭語言征服,亦無形中墮入導演的想像世界之中。

陳健朗在訪問中自嘲「中二」,我明白他的意思,亦可以接單全收這一份「中二」。尤其在首部長篇作品《手捲煙》中已經展露鮮明的個人風格,教人十分期待。

「手捲煙」體液交換的浪漫隱喻,旺角黑夜裡的危情追逐,人與人之間不言而喻的情愫。這一切,曾經是港產片的主軸,很香港很地道。現在看來卻又是這麼近那麼遠的昔日情懷,甚至要刻意經營出來,才能以影像方式再現此城。

這些都變了,卻在不少人的心中存活著。

手捲煙

由《重慶森林》,到「重慶的森林」,美的醜的,通通物是人非。幸好《手捲煙》不是一味戀舊,在懷舊風格中,注入的是當代的香港議題,值得深思細味。

戲中一句對白:「仆街起上嚟,無分你哋同我哋。」淺寫種族之間的平等性,深層亦可解讀為不同意識形態和文化背景的人,在共同敵人面前團結之必要。片末高潮,太保飾演的台灣黑幫登場,Round up 一句「你們就是只懂得自己人打自己人」,引起廣泛對於國際身份隱寓的討論。無論這是否編導真正想帶出的訊息,但在類型電影中給予觀眾老實易懂的思考點,不單純為打而打,為靚而靚,是一眾年輕香港新導演的共同意圖和特質,彌足珍貴。

《手捲煙》劇照

在此想分享一個我和重慶大廈的故事。曾經有段時間在尖沙咀工作,不時都會拿個環保飯盒,一個人捐入重慶大廈採購覓食。由地庫走到一樓,熟架步之後更會坐電梯上高層光顧「真隱世」素食印度餐館。我很享受在彌敦道上就有一處讓我可以在地旅人身份,感受非一般的異國風情。

我那時並沒有特別去區分他們是香港人還是哪國人,反正大家都是用英文交流,以食物為國際語言。他們起初都會對我一個經常來流連的陌生臉孔感到新奇,少不免上下掃射式打量目光,但慢慢成為熟客之後,他們反而會對於有這麼一位港人擁躉而暗自竊喜(翻成口語大概就是「識食喎靚仔!」那樣的自豪樣子)。

我們之間的異同,與其說是以天生的膚色和血統種族來區分,我認為更像是後天的文化背景、語言和飲食習慣的差異。那陣時我因為好像街坊一般密集地購買他們的自家製菠菜咖哩,因而切實感受到他們口中那句略帶鄉音的「朋友」,是富有情緒和份量的。誠如,若有日他們在茶樓一盅兩件品評燒賣、米線,我都會講一聲「Friend子」,藉由共同港人身份符號聯繫並擁抱於一起。

那時我所理解的重慶大廈,早已不是《手捲煙》中所呈現的寨城結構,沒有黑幫火拼,梯間追逐;亦沒有戴墨鏡的金髮女郎運毒迷蹤,不太危險,不太刺激,甚至在社會運動期間,展現出親民、開放的人情味。記得當時曾一度出現過「重慶大廈導賞團」,講述不同小店餐廳的品牌故事。導賞團一位難求,就算只來試菜,一樓二樓的所有餐廳都塞滿了排隊人潮,華人臉孔首次多過南亞族裔。

劇照:安樂影片

這一切都好像是不遠的記憶,就像是《手捲煙》中所呈現的香港,既危險又迷人,因短暫而份外美麗。

有說電影這樣的描繪,強化了大眾對重慶大廈的負面刻板印象,也不失為一個角度,提醒創作人電影對於社會意想不到的影響力。就好像片中看似「本色演出」的尼泊爾裔演員 Bipin Karma,其實是在國際學校成長的準大學生,操流利英語,亦有 Parkour 跑酷的才藝,不是「差仔」也稱不上是「重慶原住民」。因為太顯眼的東西而慣性前設,只會遠離事實的真相。追尋身份,追尋自我,首先要誠實面對內心。

《手捲煙》中的香港,疑幻疑真,美麗得失真,活像是歲月給新生代開的一個玩笑。新與舊,視乎站在那個時間點觀看,惟忘記是存在的最大敵人。假以時日,人們忘得七七八八,今日這個紅海淹滅的新香港,大概也將成為另一餅塵封的VCR,由後人重溫、回溯。

作者網誌

 

編輯推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