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陳慧《弟弟》— 我城日常化的政治創傷

2020/8/1 — 16:50

【文:斑馬的尾巴】

《拾香記》:回歸下港人 self-identity 的焦慮

初識陳慧,是初中時看了她所寫的《拾香記》,那時已覺得驚為天人,深深被觸動;但當時的感動純粹是一種情緒反應、年輕的我尚不知道那感動代表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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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香港當了幾年記者後,深深見識到這社會的光怪陸離:處於中西狹縫間被中英兩國當作緩衝區互撈油水的環境、在這扭曲的環境荒謬的制度下成長的一代人、有能者只求移民無能者或無感者掙扎求存的人生軌跡、無根的飄泊感……都反映著這城市為何處於新冷戰第一線戰場、香港人所需要面對的複雜環境,早在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前的歷史裡被編織在網羅中。其中九七回歸,更是香港邁入一個新時代的里程碑 — 逾百年的英國殖民地統治已讓港人獲得西方自由、獨立、民主等思想的熏陶,但香港在本質上卻又是一個華人社會,不少自內地移居至此的新舊移民基本上都帶有濃厚傳統華人思想;中西合壁是一個好聽的說法,實情是中西的衝突和矛盾一直在持續上演,尤其是當這中西的衝突和矛盾放置到家庭中時(自內地移居至港的新舊移民父母、接受西方教育在港成長的子女),家庭的疏離感無可避免。華人文化常常強調家庭的親密和重要性,但如果就是連所謂最「親密」的「家人」都無法互相理解和體諒時,還教人如何相信親密關係?而港人的精神健康議題,很可能和在這無根的城市中無法尋找穩定的「身份認同」/「自我確定」(self-identity)有關。

說回陳慧的《拾香紀》,這是個語帶雙關的書名。書中主角連拾香出生在一個大家庭中,上有五個哥哥、四個姐姐;拾香是十兄弟姊妹中的老么,排名第十。拾香哥哥姐姐的名字分別是:大有、相逢、三多、四海、五美、六合、七喜、八寶、九傑(健)……不難讓港人聯想起新蒲崗八街。這是香港人才懂得解開的謎語、這是一本寫給香港和香港人的情書。難怪連家十兄弟姊妹,個個都像香港某一類人的縮影:終日於街上流離浪蕩參與示威遊行的熱血六合、對原生家庭沒打算移民失望不已剛畢業便與洋人結婚移⺠從此不再回港的七喜、喜愛七八十年代香港輝煌影視娛樂業的八寶、沒受過正式教育但聰穎不已(可見香港填鴨式教育的蒼白無力)的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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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香紀》的主線是主角連拾香於臨死前彌留之際,對家族史的回溯及對家中各人的回憶與情思。這些回憶與香港四十至九十年代的社會環境息息相關,讓人聯想起在香港這時代巨輪下被推著走的人們,這些片段都是在重「拾」「香」港「紀」錄。拾香是在臨近回歸前(1996 年)死去的,她始終沒能見證香港這個重大的里程碑。我認為,對於回歸後的景象,作者不能預想亦不想預想,她寧願選擇在回歸前把對香港的記憶封存,長留於自己的心中。對於作者來說,「某個香港」早就於回歸時死去,重生後的也只是「另一個香港」罷了。

記得當年年少時,很被《拾香紀》的最後一句所感動:「原來,回憶,就是愛」。它的出處來自聖經著名的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愛是永存不息的。先知的講道終必過去,方言終必停止,知識終必消失。」唯有愛和記憶永不止息。年少時的我曾如此想:我們其實不必對社會的變化太害怕和著慌,只要港人都把曾經的香港留在回憶裡,「那個香港」就不會消失化煙。原來,我年少時那感動情緒的原因是:我那出於不明「身份認同」/「自我確定」的焦慮終於找到一個安頓位置。其實早在回歸時,港人的政治創傷已埋下伏線。

回歸所帶來對前途不明的焦慮、中西衝突下「自我確定」(self-identity)的游離,我一度以「愛和記憶」作為解答、安撫心中的不安。不知道香港有多少人和我抱差不多的想法,有多少人對回歸一度是感到樂觀的:我們終於脫離英國殖民地統治了、2008 年北京奧運時有多少人為自己的中國人身份感驕傲。港人一度對擁抱祖國充滿熱情盼望,我們由是者過了表面上相安無事、卻也是被溫水煮蛙的近二十年。就像我在高中至初出社會的十年間,我一度也把陳慧和《拾香紀》遺忘在記憶的深處。

陳慧《拾香紀》

陳慧《拾香紀》

早在雨傘革命時埋下的政治創傷伏線

然而香港這幾年的變化,實在太殺人一個措手不及了。那些以為早被遺忘的身份認同不安,再度襲來。

2014 年的佔中運動或雨傘革命其實都只是一個外顯的導火線,更早的伏線埋在:在香港產業發展單一化下,年輕人的未來失去選擇的可能性、及人們心中對社會環境不公義的不滿。此外,回歸後大量的新移民、街上說普通話的人愈來愈多、本土影視娛樂流行文化的式微、仍披住西方文化外表的司法制度、教育制度。我們不禁反問自身?我們到底是誰?好像不論英國或中國,都無法讓香港本身獨特的文化歸屬,港人到底該何去何從?

但在高度資本化的香港,時間不等人,在我們還未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時,已被逼人的生活和工作推著走了。在除了讀商科或成為專業人士基本難以維生的社會環境下,我的生涯應如何規劃?職業選擇是否只有那些?同時,貧富懸殊為何如此嚴重?為何保育沒有價值?不公義的事為何持續發生?這些疑問都在年輕港人的心中發酵,並於 2014 年的雨傘運動中爆發。傘運看似是為了爭取「真普選」才發生,但其中一些參與的人未必有如此多政治思考;比起爭取普選參加者更大的共通點也許是 — 對現在的香港環境感到不滿。

雨傘革命看似以失敗告終:這場運動經過 79 天後被警方清場,大家沒有爭取到任何改變 — 香港還是沒有真普選、樓價還是如此高企、產業單一化地還是只有房地產業及金融業工作機會。而我們付出的代價是,不少領袖在運動結束後被秋後算帳,「佔中九子」在 2019 年初被判刑及部分需入獄,犧牲掉自由及前途。而當大眾特別是年青人看到此「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的現象時,部分人是憤慨及忿忿不平,這亦為 2019 年 6 月爆發的「反送中運動」埋下伏線;但另一部分的人卻可能選擇麻木,向現實低頭,價值觀出現微妙的變化。

我忽然想起一宗倫常悲劇新聞。2016 年,香港荃灣發生石棺藏屍案。一群十多廿歲的青年,一直游走在社會邊緣,離家結伴自住,從事黑幫勾檔、層壓式銷售、高利貸等工作,常常聚在一起胡言亂語,幻想著要幹下大事賺大錢。某天遭上門追債,故意又好錯手又好把追債者(財仔中介人)殺掉,期間一度潛逃到台灣;後因獲污點證人指證、及港台兩地警方合作,最終三名青年被引導回香港受審,最近判刑,分別判囚終身及 17 年。

如果以「上帝視角」看這宗新聞及其中的新聞主角的話,你可能只會覺得他們「活該」、罪有應得,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但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是社會的縮影、可以是我們每一個人長成的樣子。我們要從這些血淚中的歷史教訓學習的是:事情為何會發生?這些人性中的邪念是從哪裡而來的?他們成長的過程、社會的環境,是怎樣讓這些邪念萌芽?事情又為何會如此發生?我們又到底可怎樣在這些青少年還沒變成所謂的「魔頭」之前,正視直面人性中正邪張力的平衡,抓住每一個快要掉落懸崖的孩子?

每一個「魔頭」也曾經是天真無邪的孩子、曾經是對社會抱有模糊理想的青年。這宗石棺藏屍案的嫌犯們,在法庭上聲稱是在佔中期間認識的,沒錯,就是那場雨傘革命。

每一場社會運動,每一個參與的人的背景和動機都不一樣。雨傘革命/佔領中環運動的發起人們及學運領袖們如「佔中九子」、還有黃之鋒、岑敖暉等人,算是比較清晰自己的位置、及明白行動所帶來的後果;因此即使在被判入獄後的監獄書信中,還是處處流露出對社會的關懷,部分人出獄後還是堅持爭取民主和自由。

在爭取「治國平天下」的過程中即使受到打壓、懲罰和被潑冷水,仍能繼續保守人性中善良的一面如秉持正直,是需要有「修身」的訓練和素質,才能毋忘初心。許多並非在鎂光燈下但亦有參與運動的民眾,他們相對沒有獲得如此多的關愛與監察,在社會運動「失敗」後他們到底應如何自處呢?

回到上述這宗荃灣石棺藏屍案,當事人們是在佔中期間認識,這點亦被建制派人士抓住而大造文章,乘機抹黑雨傘革命/佔領中環是一場不務正業之人發起的「破壞性」行為。本人絕沒有醜化該場運動的意圖,之所以把這宗案件搬出來討論並指出他們是在佔中期間認識這點,只是希望在社會如此撕裂的年代裡,大家都能看到事情的對偶性 — 示威者固然有著熱血和善良的初衷,但也非一面倒地完全沒有做錯的時候。我們在「治國平天下」的過程中也需要「修身」,才不致迷失、才能毋忘初衷。

2019 年,香港爆發「反送中運動」,可以說是 2014 年雨傘革命的延續及變奏。雖然兩次運動參與的成員、形式大不相同,但兩代人的初衷和出發點都是相近的 — 都是為了公義、民主和自由,即是所謂的「治國平天下」。然而,事態發展並沒有如此簡單,正如 Jung 指出人性中永遠存在合乎社會期待的一號人格和「陰暗」的二號人格這組對偶,這群滿腔熱誠的年青示威者也不全然是天使、毫無瑕疵。我曾有機會接觸到一些因參與「反送中運動」後被逼入困境的年青人,他們有的是與家人決裂、有的是經濟陷入困難、有的是遭警察追捕陷入白色恐慌中、有的是被法庭控告「暴動」等罪名但不願犧牲人生最青春的數年自由於是逃亡異地卻又未能取得正當身份。在如此的困境中,如果又缺乏支援的話,很容易會在「治國平天下」的過程中迷失,失卻掉「修身」的自我修養,從而在產生偏差的價值觀中生活和成長;如果「修身」的修練做得不夠,內心很容易會滋生仇恨和為了一己私利的權力慾,將來會成為他們原本所討厭的大人。我見到在一些年輕示威者的心中,的確有因是次社會運動而埋下仇恨的種子。我看到因抗爭過程中的暴力、社會撕裂、香港人身份認同問題、抗爭看似「失敗」的沮喪和絕望而產生的政治創傷。而政治創傷的影響極其深遠 — 在反送中運動中政治光譜傾向「藍色」的人,部分曾受中共壓迫(有形或無形的),因早年政治創傷的無力感和恐懼才會傾向反對抗爭 — 而這批人很可能就是曾在內地生活、97 回歸後移居香港的中年人,也是是次反送中運動主要抗爭者群的父母。當社會撕裂發生在家庭時,就會觸發家庭創傷和教養問題,從而造成跨代創傷。

我非常擔心和心疼,我好害怕這些原本美好的靈魂,會在變成他們原本所討厭的大人的路上一去不返。

《弟弟》:PTSD 的一代人、痛心疾首的「家長」

說回陳慧的《弟弟》,此小說的主角譚可意,出生於 1986 年,2014 年雨傘革命時已是 28 歲,並不是該場社會運動的活躍份子。她的人生其實本和政治不太沾上邊。小說剛開始的第一個情節,是她在 12 歲小學六年級時發生的第一次失戀;同年,她的弟弟譚可樂出生。

小說的初段,均只是在描述這對相差12年的姊弟成長過程的點點滴滴,就像我們走在街上時看到無數擦身而過的姊弟。如此平凡、如此普遍,城內數十百萬故事。我本以為只會閱讀這對平凡姊弟的日常故事到結束,豈料小說進入後半部分時,時間來到 2014 年,譚可意 28 歲、譚可樂 16 歲。

雨傘革命爆發了。

早熟而血氣方剛的譚可樂積極投入運動中,譚可意許多次陪弟弟一同參加示威遊行。小說中沒多少描述過譚可意的政治立場及看法,她參加運動,看來是一心保護及照顧弟弟為主。本來的日常故事突然變成社會運動故事,就像政治無聲無息地插入及影響人們的日常生活。

故事並未因運動失敗而結束,就像許多社會運動的參加者,他們的人生也不是在參加完社會運動後就結束了。社運後他們的人生到底過得怎麼樣?現實中媒體的鎂光燈不再追蹤他們「活躍」的動態時,公眾便無從得知,而小說正正彌補了這想像。

在《弟弟》的故事中,極積投入社運的其中一個角色阿草患上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

諮商師說,阿草極有可能是罹患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諮商師說,其實這兩年間,出現了很多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患者,那就是 2014 年冬天之後,只是大家都拒絕承認……諮商師說,你永遠無法從外在行為去評估當事人心靈遭遇切割的深和痛。心靈遭遇切割……聽着也覺得痛。

2014 年雨傘革命後至 2019 年反送中運動前,香港的公民運動一度沉寂。也許當時雨傘革命最活躍的一批人,他們都累了,對於時代巨輪的推土機力量,他們只能麻木。然而,2019 年一批中學生們出來了,他們許多在雨傘革命時也許只是小學生。一旦長大,他們也許為了擺脫自己的無力感(動員的其中一個原因),撩起了反送中的熊熊烈火。部分本在雨傘革命後已死心的一代人,有些再度熱血起來、有些愧疚自己虧欠了下一代人 — 2019 年 6 月 15 日首位公開表明因反送中而墮樓身亡的抗爭者梁凌杰,就是 2014 年雨傘革命時佔旺運動的活躍份子。

譚可樂在雨傘革命後並未像阿草一樣馬上消沉起來,他仍未放棄,持續參與抗爭,如 2016 年的魚蛋革命。可樂又會以筆名投稿至網媒發表政見,及投入立法會選舉助選工作。他對世界有很多想像、他對社會有許多義憤。他考入知名大學,但他並不快樂。

傘運後的那些年,可樂幫忙助選的候選人被 DQ。可樂也和香港許多抗爭的年輕人一樣,和父母政見不一致。本以為對長年身在內地的父親沒多少感情,但得知父親離世時,可樂還是哭得很慘。然後,不知從哪個時間點開始,他有了尋死的念頭。原來他早是躁鬱症患者,但他騙過了很多人。譚可樂的故事,是否很熟悉?好像這幾年我們身邊所認識某些人的影子?

小說最後數章,是身為姐姐的譚可意如何使盡千方百計延續或燃起弟弟的生存意志。是不是也很熟悉?好像反送中運動中許多不忍看見小朋友被捕而各式幫忙的「家長」?

小說的最後,結束在仍不知道譚可樂會否尋死的懸念中。但有著「家長」們對「仔女」和自己的寄語:「既然每天都是關鍵,你就坦率而活吧。」

去年席捲全城的反送中運動中,受影響的人不計其數。除了直接遭遇過暴力對待的人,社會撕裂、無力感、對香港未來的不安 — 若把創傷的光譜拉闊,我城每個人不多不少都面對著些許政治創傷。衷心祝願我城每一個遭受創傷的人,也能「坦率而活」— 找回活下去的勇氣和樂趣吧。

故事讓我們連結在一起

記得當時我第一次閱讀《弟弟》時,哭得很慘 — 如果你曾經愛過或現正愛著香港,看這部小說的期間你應該都會哭得很慘。

說故事的作用在於,讓我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而共享的痛苦讓人連結起來。靜觀/正念(mindfulness)中有個概念,叫慈心(compassion)。我們可以先進行靜觀/正念(mindfulness)練習,活在當下,覺察自己當下一刻的痛苦。然後,對正在受苦中的自己說一聲「辛苦了」,哀悼自己的失去和痛苦。然後,想想有多少人正在和你一樣受類似的苦,而這痛苦將我們連結起來 — 我不是孤單的,很多人和我一樣正在受苦。給予自己慈心和關懷,也給予別人慈心和關懷。最後,想想自己曾經幫助過受苦的別人的經驗、為別人的受苦而心疼的感受 — 你也可以一樣為自己感到心疼、幫助自己、給予自己慈心。當你能對人對己變得寬容時,就是「坦率而活」的開端。

這段日子真的非常難過,除了政治創傷,還有疫情。大家都可以抱抱自己的內在小孩,跟自己說一聲:辛苦了。

香港人,大家都辛苦了。我不知道香港會否變得更好,只想給每個我遇見的受苦的人,來一個大大的擁抱。

陳慧《弟弟》

陳慧《弟弟》

 

作者自我簡介:「斑馬,斑馬,再給我看看你受傷的尾巴。」 來自香港,曾任全職記者,見盡世界的光怪陸離後,更覺治癒的重要性。現居台灣,心理學碩士生,亦為獨立記者及寫作人,專注精神健康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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