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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普照》:在悲傷中,加一點點嗎啡

2019/12/12 — 10:20

《陽光普照》劇照

《陽光普照》劇照

「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是太陽,二十四小時從不間斷,明亮溫暖、陽光普照。」阿豪這句看似溫暖的獨白背後,有太多無法言說,太多悲傷。

《陽光普照》,上月初進的戲院,好幾幕場景至今仍不時在腦海回放:巫建和在操場吶喊狂奔、陽光從葉縫灑到柯淑勤臉上、陳以文在山頂娓娓道來那驚人秘密......看戲那天沒有映後談,完場時卻掌聲四起。

電影講述一家四口,叛逆國中生小兒子阿和(巫建和 飾)與混混朋友蔡頭(劉冠廷 飾)跑去砍掉仇家「黑輪」的手,進了少年輔育院,駕訓班教練父親阿文(陳以文 飾)說最好關一輩子,關到老,關到死;對著品學兼優的長子阿豪,父親叮囑要「把握時間,掌握方向」。母親琴姐(柯淑勤 飾)堅強得不可思議,獨自承受許多荒謬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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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腦勺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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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豪,「成績好,長得好」,溫柔體貼,完美人設。

電影中段,鏡頭從鐵閘外的鄰居、國宅天井下那些走來走去的小黃點,轉到掩面而泣的母親——啊,是阿豪。意料之外。弟弟阿和說,哥哥什麼都好,唯一做錯的事就是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

那日常之中,突如其來的死亡,當下使人深感詫異。但讓我念念不忘的,是那道「彩虹」——在車站跟補習班同學曉貞說那司馬光的故事時,一道從廣告燈箱鏡面折射而成的彩虹,緊貼著阿豪的後腦勺......

阿豪是父母親的寄望,一直處於被陽光直射的地方。當他引述已故台灣作家袁哲生的短篇小說集《寂寞的遊戲》中司馬光玩捉迷藏、並在破缸中找到另一個自己的故事時,像在發出最後的求救信號,也是他的心裏話——渴望陰影,找到隱匿之所。但那道緊貼於後腦勺的彩虹,彷彿在説阿豪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匿藏自己的陰影,即便在入夜的無人車站、甚至背對鏡頭,依舊有光照著阿豪,讓人不禁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因此,他最後選擇在暗中死去,藏到另一個世界,徹底消失。

光,是阿豪最想擺脫的陰影。

「我想,人天生就愛躲藏,渴望消失,這是一點都不奇怪的事;何況,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們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連我們自己都想不起來曾經藏身何處?也許,我們真的曾經在一根煙囪裡,或是一塊瓦片底下躲了很久,於是,躲藏起來就成了我們最想做的事。

……

我就這樣躲躲藏藏了許多年,直到有一天,捉迷藏的樂趣就像一顆流星,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蜷縮在樹上,我看見自己用一種很陌生的姿勢躲在一個陰暗寂寞的角落裡,我哭了。」——袁哲生《寂寞的遊戲》

後腦勺的彩虹,也許只有身兼導演、編劇及攝影(中島長雄)的鍾孟宏,才能捕捉到的偶然瞬間並剪進電影吧——那對光線氛圍的高度敏感、對角色心理的了解......憑父親一角贏得本屆金馬影帝的陳以文受訪時曾說:「他(鍾孟宏)就是坐在攝影機旁的導演,有時候就輕聲說,頭低一點點,這和遠遠坐在monitor前導演椅上的導演是很不一樣的」。

陽光普照 

在《陽光普照》,鍾孟宏運用了大量城市景觀的空鏡:車水馬龍的高速公路、被高樓切割的天空、偌大的廣告牌.....即便死亡接二連三發生,阿文一家經歷多少苦難、多麼狼狽,城裏沒有任何一顆齒輪因此停下。巨大的獸,如常運轉;城裡人,鑽不出來。

電影中有一幕,蔡頭獨自站在高速公路旁,抽著煙,仰望那超巨型地產廣告牌,面無表情。出獄後的蔡頭,一直找阿和麻煩,對於想要平凡過日子的阿和而言,是夢魘般的存在。那典型混混、壓迫者的姿態,差不多每次出場都令人咬牙切齒。站在廣告牌前的蔡頭,卻好渺小。

看《陽光普照》,不時想起楊德昌的電影,從《恐怖份子》、《青梅竹馬》到《牯嶺街殺人事件》,淡淡地訴說著現代人的病態日常,看著一個個不起眼的平民逐漸邁向瘋狂,傷害他人,摧毀自己。每看完一部楊導的作品,都需要些時間沈澱、排空,太壓抑了。台灣影人對於分崩離析的現代社會所帶來的陣痛,總是特別敏感,從30年前的新電影到現在亦然。

鍾孟宏的《陽光普照》雖然悲傷,但為觀眾留了一點點嗎啡。一點點,就夠了,像是阿豪在夢裡陪父親走一段路後笑說「就是來看你啊」,以至鳥群飛越山嶺、陽光從葉縫灑落的空景。每個角色都活得好狼狽、許多東西無法和解,但活下去,就能看見陽光普照。

幸好 我不憂傷 
我把憂傷給了風 
讓它帶去 黑色的大地 

幸好 我不冷漠 
我把冷漠給了雨 
讓它帶去 深色大海裡 

——林生祥《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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