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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雜學】「做人最緊要有立場,睇戲都係。」漫談《決戰中途島》中的移情作用

2019/12/2 — 12:41

「做人最緊要有立場。」這句話並非出自我口,而是一位創意業的前輩。不過「睇戲都係」,就是我最近幾次觀影之後的感覺。看戲看得多,除了會在完場後大肆討論作品乃至文本結構,最近還會去留意觀影時的自己,有沒有墮入導演的圈套,會為甚麼角色而動情,又會希望甚麼人「早死早著」。

以二戰史實為藍本創作的《決戰中途島》風頭已去,本來筆者亦興趣不大,但機緣巧合下被邀請在落畫前入場觀影,沒想到另有得著。

平時大家看電影,應該都試過下意識地代入主角的處境和心理狀態,危急時跟著一起逃亡,悲痛時跟著一起揪心吧?有趣的是,《決戰中途島》講述1940年代太平洋戰爭美、日兩大陣營的世紀之戰,縱然片方、語言和切入點都全然是站在美國的立場來闡揚,但看到一半,筆者發現自己反而會為日本軍方的失勢而緊張,包括戲中多次展示美日兩方互相用魚雷和導彈攻擊對方,而又總會在最後關頭一個扭軚成功避過,虎口脫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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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及同行的戲友,你會為哪一方的「得分」而內心吶喊?又會為哪一方的「失分」而在內心「Shit」一聲。戲友想也不想,就答:「當然是支持美國!」她表示整部戲都是從美國人的視角出發,加上聽得懂英文而不諳日語,所以就會下意識地代入美軍的陣營,一邊看戲,一邊為這場傳奇戰爭寄予無聲的「應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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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中途島》以美、日兩大陣營在太平洋的戰事為主軸,除卻起初的幾句日語,叙事重心還是放在美軍在二戰中的「傳奇勝利」。

《決戰中途島》以美、日兩大陣營在太平洋的戰事為主軸,除卻起初的幾句日語,叙事重心還是放在美軍在二戰中的「傳奇勝利」。

筆者不知道是不是語言或是同屬亞洲文化的關係,即使看到最後,無論背景音樂抑或 Ending Credit 的美軍英雄多有麼的壯烈,也對美利堅愛國主義沒有一絲認同感;反而片中的日本皇軍,有別於歷史書中展現的暴行,形象顯得立體、人性化,前線軍人在戰爭中展現出的集體性、精神性以及民族性,都能在硬朗的炮火與煙硝之間,使人莫名動容。

尤其是臨完場前,日軍被反攻失利,幾艘戰艦都被炸成半廢鐵。生死存亡之際,淺野忠信飾演的指揮軍決定承擔一切責任,留下來血肉之軀,與國民辛苦建成的軍艦一同沉入深海,以免「益」了對家。同行的另一位軍官自願留下陪同,指揮官竟然說了一句:「好,那我們來一起賞月吧!」

這一幕對應之前 Nick Jones 飾演的美軍機械工小子墜機後被日軍俘虜,為免被嚴刑迫供洩露軍事情報,美軍機械工向日軍吐了一口悶屁(原句是:我在珍珠港也有不少手足。),隨即光榮葬身大海。同是為國捐軀,菊花與劍,對應 "What don't you go fxxk yourself",意境之美,高下立見。尤其是深諳東方隱忍之執迷的亞洲人,當下體會相信會更深。

Nick Jones 在戲中擔當人氣加持,但呈現出來的英雄主義美國佬個性教人不敢恭維。

Nick Jones 在戲中擔當人氣加持,但呈現出來的英雄主義美國佬個性教人不敢恭維。

昔日,無論是小偷抑或小混混,只要是他主角,都會不期然被導演擺佈,對主角陣營產生強烈的移情作用。觀眾跟主角,就像是同舟共濟的關係,主角再「渣」再不值,也會明白他的處境,畢竟90分鐘下來,你我在同步呼吸這一口氣。

撇開國人身份認同不談,《決戰中途島》中主要講述美、日兩國在二戰時的傳奇事跡,作為香港人,其實可以說是 Fair play. 導演想導去哪一方,照道理都會很容易入局「生效」。我們沒有綠卡,不會明白美國國歌響起就會雞皮疙瘩的那種美利堅愛國情操;我們亦沒有大和民族的血統,難以同理集體主義、天皇為唯一正統的日出之國之榮耀。

既為局外人,卻沒有順利對《決戰中途島》中擔當主韻律的美軍產生移情作用,可說是近年觀影體驗中一次明顯的例外。同樣看過這部電影的你,記得當時又站在哪一方的立場看到最後呢?

儘管偶有失效,「移情作用」還是擁有著不容小覷的巨大魔力,甚至有人會認為,這個心理現象,是電影對流行文化和公眾影響力的關鍵所在。

「一個技巧高超的作家,會讓觀眾移情於一個最不值得同情的人。」美國著名劇作家 Robert McKee 曾經在巨著《STORY: Substance, Structure, Style, and the Principles of Screenwriting》中一鎚定音。

這句話不禁讓人想起希治閣,以及《JOKER》、《Taxi Driver》和《教父》之類主角總是亦正亦邪、非常人物的經典電影(善惡的判斷也會隨著時代而有所改變),即使是同為參照戰爭史實改編的《舒特拉的名單》中的主角舒特拉,其善也不是純粹的善,甚至乎會透過一定的平庸之惡,來彰顯出其善的絕無僅有,以無力、無能、無定向來扭轉觀眾對傳統「英雄」的接受程度底線。回到《決戰中途島》,我想之所以無法對主角 Dick Best 產生移情,最主要還是現在的香港人,已經厭倦了這種形象扁平的救苦救難救世主?

《神探白朗福比利大宅謀殺案》作為懷舊偵探戲,看似善惡分明,其實一切都被編導玩弄於股掌之中。原創劇本應記一功。

《神探白朗福比利大宅謀殺案》作為懷舊偵探戲,看似善惡分明,其實一切都被編導玩弄於股掌之中。原創劇本應記一功。

最近另一部贏盡口碑的水準之作《神探白朗福比利大宅謀殺案》(Knives Out)同樣反過來將移情作用運用得出神入化。電影近日才公映,現在暫不「穿橋」。不過作為致敬「推理小說之母」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的懷舊推理電影,導演打破傳統,不將主視角放在追尋真相的偵探身上,反而將觀眾放在「最有嫌疑的角色」的立場上。

在長達兩個多小時的故事中,你發現你竟然會為「差點被偵探發現蛛絲馬跡」而心跳加速。導演刻意將觀眾安放在很可能是「惡」的一方(假使殺人即是惡),慢慢細味逆轉版的「妙探尋兇」之旅,效果出奇地有趣。

日久會生情,電影更有強大的移情魔力,使人產生與過往截然不同的念頭。

即使你明知主角正是兇手,但在劇情推演和細膩的情感舖陳下,誰又能確定自己真的不會放下平日的善惡價值觀,順理成章地代入主角的苦衷和處境,展開一場既糾結又矛盾的大逃亡?又或是,扣下殺生的扳機?

圖片:《決戰中途島》、《神探白朗福比利大宅謀殺案》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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