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當男人戀愛時》劇照

【電影雜談】老派之必要

【文:仰山】

(i)

看韓式煽情片總有種被算計的不忿 — 當工業太成熟時,算盤便會打得太精,到時到候便手起刀落,觸動的是淚線卻不是心弦,總在走出戲院後中計的錯覺。《當男人戀愛時》偏偏令人宣洩過後仍心服口服。改編自韓片《不標準情人》,這套台灣電影的在地化功課做得很好,情懷十足,狗血得忠實,俗爛仍浪漫:愛得自誇又張狂,盡作害羞的事,男主角邱澤以最台的派頭,真情示範何謂永不止息的愛,一氣呵成得相當過癮。但驚喜則在後頭。迎來意料之內的訣別後,不同於「大功告成」般的多快好省式處理,此片拖磨於淡然空鏡與悠悠眾生相之間,由如歌的行板調整一下抽搐後的呼吸節奏,便是這份揪心過後的暖意令你心甘情願地承認,自己沒有被計算,那個哭慘了的自己,的確是自己。

(ii)

電影《殺出個黃昏》劇照

世界歸根結底是青年人的;但在歸結之前,荼蘼之花在落紅之時,該何去何從?港產片《殺出個黃昏》說,與其認栽,不如認真再栽植一下 — 落英,至少也繽紛。曾叱吒江湖的殺手三人團,於遲暮之時受渴望安樂死的老人所托而復出。謝賢、馮寶寶固然技驚四座,共領風騷,林雪亦交足功課,遊刃有餘。「獻世好慘㗎」,三老無所事事、無依無靠、無可救藥,偏偏被本應無憂無慮的少女纏上。老人本以為少女無病呻吟,倒是在溝通後才明白相逢何必曾相識。後生仔想傾吓偈,對象可以是 40 歲乘 2 的老翁嗎?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一棵樹,總得繼續延續下去。要枝繁葉茂,春土與枯枝,大家都離不開大家。結尾的多元成家也許太浪漫,但對「獻世」意義的琢磨卻難得:依賴血緣,不如求個情願,灑脫地躍向一塊順眼的春土,枯枝在安身立命的同時,也為世道獻上最後一份溫熱。

(iii)

左:《手捲煙》先導海報;右:《人間的條件》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藍光碟封面

吸煙如觀影,廉價地圖個樂;吸手捲煙仍如觀影,便是選片時講究些,欣賞時仔細些。吊詭地,港產片《手捲煙》卻試圖珠混魚目,樂於在市場上躋身於成品煙之列。近年幾套寫實議題劇情片無疑是小陽春,但要成大氣候,少不了傳統類型片 — 至少,動作組及特技組終於有工開。開幕的紅花嶺巡邏,令我想起小林正樹《人間的條件》中的路遙漫漫:趕不上時代退場的退役華籍英軍,與無處不逃的南亞移民二代,要成為心目中的「人」,同樣是場苦行。濕婆在遠遠的山上,煙草在煙草的田裡,善惡愛恨不必對立,你我同異又何妨並存,以舌尖縫上煙紙,封印前塵,將所有自綁的人間條件通通焚成灰燼。電影沒有尼古丁,但《手捲煙》卻令我發現自己早已上癮:以香煙作祭禮,隨著金錢龜的腳步,夢迴那個盡是過火、盡是癲狂的江湖,湖中酒再舊,我也只取這一瓢飲。

註:部分內容引用瘂弦詩歌〈如歌的行板〉

 

作者自我簡介:loyalist to the nightmare of his cho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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