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飄零身世:疫症時期的排練室風景

2020/7/28 — 19:12

(資料由客戶提供)

走入舞蹈排練室,壓著視線而來是一排沿著牆壁站立的高大鏡子,擦過了的地板閃著黑色地膠的光亮,但也沒有掩蓋上面一些灰灰白白的線痕,那是舞者雙足經年累月滑行或跳躍而刮出的步印。美國舞蹈家崔拉·夏普(Twyla Tharp)說,所謂「創作」就是從無到有,猶如讓空無的排練室填滿一個一個的舞者。抗疫日漸嚴峻的時期去看香港舞蹈團排練《最後一夜》,的確有點驚心動魄,「跳舞」本來已是一門充滿危機的表演形式,起跳、落地、扳身或扭腰,每一個動作都容易受傷,何況戴著口罩的飛躍翻騰,力氣用得更多,呼吸卻被限制,難怪有舞者曾經不支倒下、嘔吐和暈倒了。

Worldwide Dancer Pro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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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句與舞段:編舞的四個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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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上到黃昏看了三場排練:第一場是七個女舞者抽著電子煙坐在前景的木凳上,六個男舞者用手捧著托盤和酒杯站在背後,音樂響起〈給我一個吻〉的國語老歌,男女在煙酒之間推撞調情,這一場展示了主角金大班調教年輕舞女的手段和身法,首席舞蹈員華琪鈺一面煙視媚行,一面恩威並重,用自己裊娜的身軀敘述情景。第二場是五個男舞者跟主角的戲碼,六人圍著六面轉動的鏡子,一個男人爬上頂端窺視女角,女角來不及反應便被旁邊另一個男子拉走,鏡子隨著人影快速的推前挪後、左閃右避,華琪鈺翻飛的裙擺飄來盪去,從一個擁抱被拋到另一個托舉,空氣裏瀰漫經過remix 的歌聲: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第三場關於金大班的忘年戀,華琪鈺跟飾演海員秦雄的潘正桓在葛蘭嘹亮高唱的〈卡門〉下,邁開牛仔舞和探戈的混合舞步,是男女進退的攻防戰,也是激情的流離失所!三個舞段都有一些雛形,卻又未完全成形,卻讓我看到了編舞的進程。

《最後一夜》的概念和編舞是梅卓燕,並由首席舞蹈員黃磊擔當編舞助理,二人坐在鏡牆前面的地板上,一邊看舞者排演,一邊細語商量,遇上重大調整的時候,二人便會走上前去,或親自示範一些動作的身段變化,或來回實驗更改舞步的可能與不可能。我在旁邊或遠處拍照、偷聽和觀望,發現了幾個有趣的竅門:第一,編舞最難處理的似乎是「時性」(timing)問題,甚麽時候出、入、上、落、進、退、動、靜等等,包含動作的節拍和空間的走位,有時候不是舞者的動作太慢,而是太快,慢比快更難駕馭,因為需要更多穩住的力度和表情演繹。第二,空間的調度不單決定了舞者存在的身位,更主宰了人物關係的動線,誰人在前面?誰人在後面?誰人退下來必有另一人補上,誰人轉個凌厲的腰身必有接托得住的力度,既是空間的挪移(要填滿或空無),但時間的速度把持了一切成敗!第三,每個動作都必有因由,沒有無緣無故的移動,無論是為了人物性格的造像或人際關係的顯影,還是寄寓情緒、情感、或單單為了美感,沒有沒來由的動與靜,即使單單一個眉眼或低頭,都必須有所根據。第四,編舞跟寫作有點基因相近,一句一句的接連(舞句),成為一個章節(舞段),章節之間如何焊接或逆反,要通盤計算,一句歪了,可能影響下一節的結構,小的結構崩解了,會直接跨掉整個作品的骨架,每個細節都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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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與台北:姚煒的電影造像

《最後一夜》的靈感源自白先勇的短篇小說〈金大班的最後一夜〉,但跟編舞梅卓燕、舞者華琪鈺、潘正桓和侯叙臣傾談之後,才知道1984年台灣白景瑞導演、姚煒主演的同名電影也是重要的創作依據。網絡上看了電影,低清的視頻依然映射得姚煒非常明艷照人,說實話,從拍攝技法的角度看,這部電影不算是優秀的經典,意識流的場景調度非常突兀,女主角由現場舞廳化妝室的回憶浮動,差不多每次都是從鏡子的映像或眼前的物件(像香水瓶)出發,以淡入淡出的方式轉入過去的生活空間,重複而俗套。猶幸是女演員突破框架的演出,為電影帶來視聽的歡愉,能講一口流利的上海話和國語的姚煒,從美艷的青春年華一直演到花落色衰的中年頹態,她一路演來揮灑自如、自然而不浮誇,眉眼由楚楚可憐逐漸充滿風情,最後歷盡滄桑而疲倦,都層次分明,而且身段優美,在高雅和潑辣之間,依憑一些小動作的設計、表情神態的變化,呈現人物內心的情緒波動。姚煒的造像,相信給予編舞和舞者許多參考和啟發,例如梅卓燕和華琪鈺不約而同都強調「細節」對刻劃人物的重要,不但能夠讓角色的性格立體起來,而且累積細節後更可以支撐整個舞劇的骨幹,「成功取決於細節」是梅、華二人的共識。然而,來自台灣的華琪鈺畢竟不是來自上海的姚煒,從1984年走到2020年的時空背景也不盡相同。

飄零的流徙:三個女人的命脈

坐在另一間小排練室的地板上,瘦削得像竹枝的華琪鈺流露一份強悍的耐力,她說舞劇裏有一個段落要穿一套接近裸身的舞衣,不得不訓練體型符合美感的要求,跳舞這許多年,難得遇上為自己度身訂造的角色,必須全力投入每一個關口的考驗。我問上世紀六十年代的金大班跟她有甚麽相同或差異?華琪鈺輕撥一頭散落的烏黑長髮,幽微的說:「都是女人嘛!」女人經歷愛情,在追求和失落之間打滾,由最初不顧一切、罔顧現實的勇往直前,到後來面對婚姻的選擇,然後生兒育女,而且作為一個跳舞的女人,每個年齡階段都有許多必須接受或放棄的決定!如何演好金大班的角色?華琪鈺用檢視自己生命記憶的方法,從少女的甜蜜、熟齡的世故到中年的塵埃落定,潛入那些「感覺」,再深化和調整每個舞段的細節。然而,華琪鈺沒有說的,是金大班跟她一樣飄零的流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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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四十到六十年代很風起雲湧,因為內外戰役的烽火漫天而讓幾代「中國人」飄離四散。從上海的百樂門到台北的西門町,金大班以舞女的身份見證了白先勇那一代今非昔比、繁華落盡、異鄉作客的身世。出生於廣州的梅卓燕,十三歲移居香港後孤軍作戰自己的舞蹈生涯,同時也看著父母那一輩離鄉別井的生活掙扎;而來自台灣的華琪鈺在香港演藝學院畢業後,加入香港舞蹈團,然後落地生根,跟來自北京舞蹈學院的黃磊結婚生子,常常跟著舞團四出巡演,偶爾帶著自己的家人漂洋過海探望台灣的家人,同樣也有許多游離的故事——從金大班到梅卓燕和華琪鈺,扣連這三個女人的命脈,大抵就是不斷的地域遷移,以及流金歲月裏那些情感轉動與個人蛻變。香港是一個移民城市,每個時期總有許多被迫飄離的人和際遇,從1960年代的祖父母輩到「後九七」的新世代,我們又如何看這種宿命的定律呢?金大班的身世與情感會折射我們的鏡像嗎?

舞蹈x文學《最後一夜》

場次:8月14—16日 (五—日)7:45pm;8月15—16日(六—日)3:00pm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票價:$320, $220
主辦:香港舞蹈團

門票現於城市售票網發售
http://www.urbtix.hk/internet/eventDetail/40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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