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之淚:談my little airport 新碟《SABINA之淚》

於上月底舉行的《我都唔知道》音樂會上,當 my little airport 表演到《只收一半》的時候,他們竟然「只唱了一(大)半」後便不再唱下去;而承接的下一首歌是《因講了出來》,明顯地在暗示:「寧願永遠 / 永遠停留在 / 想像之內 / 免去細節的傷害」……如此的巧妙安排,於他們的新碟中,也多次出現:《詩歌舞街》中的「寫過只有散步我們才真正聊天」,對應後面的《散步之年》(也再令我憶起了《在動物園散步才是正經事》);或是《下了兩天雨》的「濕潤」感,與接下來《喫煙席》中,有點「那陣時」南洋風味的音樂/編曲(你是否想到了《阿飛正傳》的配樂),相互「貫通」…… my little airport 在前一張《火炭麗琪》裏頭,已經更著重唱片內歌曲之間的聯繫,而這張《 SABINA 之淚》有更進一步的提升,「整體感」也比起他們過去(尤其是他們早期)的唱片,顯得更加地強烈。

純愛不純

既然《 SABINA 之淚》又是一張「純愛」專輯,我們還是要重點留意一下專輯內的情歌部分。阿 P 寫詞的其中一個厲害之處,在於能夠把他的「敏感」個性、「異於常人」的複雜想法或接近哲學的辯思,帶進入情歌,非常「機智」的,又有幽默/反高潮的元素,並且把「內心戲」放大再放大(《因講了出來》),突出了那些忐忑、矛盾之感(如《每次你走的時分》中的「終想有人會對你更貼心 / 但又怕你不再接近」);或有被虐的傾向(「我也喜歡被你這樣拒絕我 / 我也喜歡被這種感覺折磨」)。

而受到很多人喜歡的《詩歌舞街》,它的歌詞能夠吸引到大家的一個主因,我覺得是因為很有故事或畫面感,像一部短短幾分鐘但有情感起伏的微電影(《麥記最後一夜》也如是),使我們更容易代入進去。《詩歌舞街》仿佛是多年前《 Rm1210 》的續篇,可歌中的主角,已經從當年「仍願繼續(與你)發展」的放不開,到現在「已是能接受你所有改變」;雖則如此,歌內仍是瀰漫著「遺憾」與「唏噓」,這些不能被隱藏、壓制的感覺,甚至更多於在《 Rm1210 》之中所強調的。

香港之淚

靜觀時代改變的《散步之年》,與有點感傷的《那陣時不知道》,是此專輯的「分界線」,打後的歌曲,紀錄了香港這兩年多的一些片段。而《今夜雪糕》是對「反送中」運動初期的回應,它的前奏採用了莫扎特的《 D 小調安魂彌撒曲》-《進堂詠》,很有可能是表達對運動初期那些身亡的人的追思;跟著 Nicole 用多國語言所說的「我冇嘢講」,是示威者被拘捕後的「四句套路」之一;到主歌二的獨白,引用自魯迅的《這也是生活》(跟 19 年 YouTube 上發佈的版本不同,更符合了某些轉變——「地鐵售票機上面嘅一堆散銀」已經「不合時宜」);而最後一段的副歌中,所唱到的「今夜我可以走八千里路」,則引用自岳飛那激勵了不少有志之士的《滿江紅》。《今夜雪糕》短短的兩分多鐘,融合了這麼多中外古今的東西進來,但並不顯得累贅,歌曲既帶著憤慨、或面對大時代所冒出的豪氣,卻又以「雪糕」的主題,令整首歌未脫去某些「童趣」。

同樣,在紀錄「反送中」運動中期的《 K 同學》裏頭,也混雜著類似的感覺——一方面寫到了「習武鍛鍊身手」、與「防暴對峙」;但另一方面,竟又寫到「望向星星是哪星球」,並「除下口罩向它揮手」,且整首歌的調子輕鬆, melody 帶有以前陳輝陽或甚至是 Twins 那些比較「天真爛漫」的音樂的影子——而「整件事」與「連登文化」或香港人有時的「食花生」心態或「快樂式」抗爭(「將警察當做背景自拍」), match 了起來,亦符合了 my little airport 那一向會以甜蜜來包裝憤怒及其它負面情緒的音樂風格。《K同學》選擇了以「街坊」的角度,作為切入點,並有廣東歌極少極少會出現到的「群像」描寫——士多老細、酒吧街邊的吧女、放狗的途人、群眾……來建立起更立體、更出彩的畫面、場景;而用簡短的 14 個字,就生動勾勒出一個人形象的「著拖鞋紅衫短袖 / 手執燒賣配清酒」,又令我想起了《麥記最後一夜》內的那句:「白燈廣東歌與露宿者」。

專輯尾段的《煙》和《燕》,是相互連在於一起。而《煙》明指的是會讓人流浪的催淚煙(呼應碟名的「淚」字),也暗指未來的難測、希冀的朦朧;它於編曲上被加插的如硝煙般瀰漫的「和聲」,使到整首歌變得更加沉重(有點以前關於六四的音樂作品的感覺),亦使到整首歌,往著那更有「大時代」感的方向提升。

懷緬那時

my little airport 的一些創作,受到過往廣東歌的影響(或可稱為是繼承),如之前的《美麗新香港》(「自你遠去不再回頭 / 青山綠水不再依舊」),總令我想起了仙杜拉的《風雲》(「青山原是我身邊伴……」)。而這張專輯內,更有多首歌曲「似曾相識」,或成為對「那陣時」的懷緬:如《喫煙席》中的「再會了」,及引用了 Pablo Neruda 名作的《 QUEEN 》,卻也像是「致敬」了陳百強/林珊珊的《戀愛預告》;到最後的《燕》,編曲雖顯得更簡潔但非常耐聽,並有令時光回到去像《陪著你走》的那陣時,且也更令人感慨!

結語

阿P從憂傷的嫖客,「升級」、更有錢地去 IG 搵 PTGF ,他與 my little airport 的音樂也在不斷地升級、成長;很少有樂隊在去到第十張唱片的階段,仍能保持上升的態勢,且仍能夠持續出到一些跟自己以前的音樂風格有點不同,卻又適合到自己的作品(如《 20GB 》)。 my little airport 的音樂從來都不是走「精緻」路線,而 Nicole 的 Vocal 雖然有進步,可她到此階段,在演繹像《詩歌舞街》這樣情感較為複雜一點的歌曲之時候,仍未能「升呢」到作品,未能把歌中那些微妙的感覺(歌詞提到的「能控制我所有淚腺」,已經暗示「我」面對你時的平靜,是強裝的),表達出來。但儘管如是,亦無阻我們於這令人能有笑亦有淚的新專輯中,感受到在很多普通情歌中所感受不到的情感共鳴,也感受到因這兩年多整個大環境的轉變,所導致出現的失落情緒、或未被眼淚所遮蓋掉的希望。

編輯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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