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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唯一的粵東磁廠背後:與曹氏夫婦閒談的領會

2020/10/21 — 15:07

曹氏夫婦一同在尖沙咀誠品的工作坊進行示範。圖片來源:曹太提供

曹氏夫婦一同在尖沙咀誠品的工作坊進行示範。圖片來源:曹太提供

【文:吳心橋】

不知大家近年有沒有留意,越來越多傳媒報導「香港製造」少之又少的產業,其中包括專做「港彩」的粵東磁廠?它是香港僅餘的一家手繪瓷器廠,屬家族生意,目前由曹氏家族第三代傳人曹志雄先生管理。瓷廠設於九龍灣一棟工廠大廈內,至今已有 92 年歷史。所有到訪過的人,對他們最深刻的印象,應該就是甫踏入廠內即會置身於「瓷器山」中的震撼。

「港彩」是什麼呢?這一詞源自「廣彩」,即廣州彩瓷。香港人最熟悉的廣彩瓷器可能是「雞公碗」。這門彩瓷工藝屬釉上彩,在燒好的白瓷上繪畫,而且傳統上屬外銷瓷,多為出口賣給外國人用。民國初年,內地局勢動盪,香港反倒較為穩定,便越來越多廣彩生意來港設廠。一九六零及七零年代,是香港廣彩業的全盛時期。那時的香港,有數十間彩瓷工場。而香港作為連接世界各地的港口,亦漸漸發展出自己的瓷畫風格,包括為不同西方貴族或本地商家特別訂製紋章瓷,以及設計饒有創意、中西交融的圖案,使「港彩」漸漸自成一派,成為了特定消費者追求的品牌。粵東磁廠曾為港督麥理浩夫人訂製「督花」花紋的餐具,那亦成為了港彩其中一個標誌。今天仍有不少港彩愛好者,會專門購入畫有督花花紋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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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粵東磁廠可以找到畫有「督花」的餐碟。圖片來源:作者拍攝

在粵東磁廠可以找到畫有「督花」的餐碟。圖片來源:作者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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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非念美術出身,在大學時代才稍稍於課堂和藝術館接觸到彩瓷。我特別欣賞在滑溜而且彎曲的表面繪有精緻且鮮明圖案的瓷器。還記得大學畢業數年後,一次在土耳其伊斯坦堡旅行時,於托卡比皇宮看到寫有阿拉伯文、波斯文的漂亮青花瓷,滿滿伊斯蘭文化色彩,又帶點中國味。細看之下,才發現它們的標籤註明出產地為中國。那更令我覺得,彩瓷業是中國厲害的產業之一,日後必須更深入認識才對。

親身嘗試畫港彩

因緣際會,今年年初因為工作關係,在香港獲安排訪問粵東磁廠的老闆曹先生,跟他聊了很久,聽到豐富的廣彩歷史和曹氏家族的故事。自此,我一直期待進一步認識這門工藝。幾個月前,我在尖沙咀逛誠品書店時,碰到曹太曹葉正嬌在寄賣瓷廠的瓷器,得知她打算舉辦瓷畫工作坊,便決定把握機會,來試試畫瓷畫是什麼一回事。我跟老師曹太上了兩課,畫了一隻中型西餐碟和一套中式小茶杯,用過我最愛青花瓷的藍色,也竟然用到了紅色,在茶杯畫梅花。

我在曹太的教導下,用碳紙把描好的底圖移印到白瓷上,再學習填色。完成後要先交作品給她,帶回粵東磁廠的燒爐燒製。這樣顏料才會跟瓷器結合,作品才算完成。由於加熱的過程會令顏料改變,所以一般繪畫時填顏料所呈現的色彩,跟瓷器燒製後呈現的色彩會有點不同。我想,這是彩瓷工藝的一個挑戰。學生上完工作坊後,大概要待兩星期才會看到最後的成果。對於初學者來說,整個創作過程可謂存在著這一點重大的未知。

老師曹太在工作坊悉心教導。圖片來源:作者拍攝

老師曹太在工作坊悉心教導。圖片來源:作者拍攝

與曹氏夫婦閒談所得的啟發

我在工作坊前後,跟老師曹太天南地北的聊到不少話題,亦因為訪問過曹先生,所以跟曹太有跟進的討論。我在與她的言談間發現,不只港彩和彩瓷工藝勾起我的興趣,粵東磁廠的曹先生和曹太跟我分享的故事,更令我有深刻領會。我想,我跟港彩絕對是有緣的。只是,工藝的發揮其實很在乎個人的態度。是怎樣的人令香港今天還能屹立著一家手繪瓷器廠?這種思考,在我心裡掀起更大的漣漪。

曹志雄:以赤子之心打開廣彩天地

年初跟曹先生聊天時,談起他年少時如何在這門家族生意中學習。平常我們談到別人的家族生意,往往會覺得後代在家族生意裡學習入行是很順理成章、甚至順風順水的事。可是,根據曹先生憶述,他當年在爸爸曹榮樞先生管理的工廠裡,人人忙過不停,根本不會有人特別抽空來當他的老師。大家並沒有空閒當他「太子爺」去招待,他要發揮用處,便要從一名「小打雜」開始做起。哪裡需要他,他就去哪裡幫忙。

就連日後他對廣彩圖案進一步的認識,也是自己求知心切學回來的。在他爸爸管理瓷廠的年代,粵東主要生產模仿清朝時期風格的仿古瓷,專畫仕女人物、厚彩堆金加上翎毛花邊等等的經典圖案。後來,粵東由曹志雄先生接手後,才漸漸發展出別樹一格、中西交融的港彩畫風,而那是源於曹先生大學時期替瓷廠接待外國客人時的一點發現。曹先生憶述,他因為會說英文,大學時期負責在課餘時間開車接待粵東磁廠的外國客人。與客人言談間發現,外國人對中國的瓷畫好像很講究、很會挑。他很好奇,這些外國人對廣彩的認識都從哪裡來呢?於是,他記著言談間學會的一些詞彙和資料,然後自己再去辰衝書店(Swindon Book Company)找相關的書籍來查閱。這麼一來,他才發現西方國家對中國瓷畫的研究不少。曹先生形容,那些英文書為他打開了一個世界,讓他認識到世界如何看廣彩。他便是這樣,漸漸從西方世界的介紹,學習到以外國人的角度理解中國廣彩的發展與表達方式。這亦為他日後接管粵東磁廠開創新的畫風埋下了伏線。

以上兩點,是否打破了我們一般的想像?尤其是曹先生主動找英文書學習的這段經歷,證明了學習外語,其實功用不只在向外國人證明自己、講解自己,也給了我們能力去感知外面的文化如何理解我們的文化,讓我們繼而找到角度,推進與外界的交流。引電影《一代宗師》的講法,曹先生就是利用英文,在廣彩行業從「見自己」的階段,踏進去「見天地」的境界。

曹葉正嬌:多走一步,為瓷廠開拓門路

後來,我在誠品書店上曹太舉辦的彩瓷工作坊,跟她閒聊時談到她嫁入曹家的故事。曹太本行從事珠寶設計,以前原來是粵東磁廠的買家,也是因此跟曹先生結緣的。我以為粵東磁廠老闆娘會畫瓷畫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怎料原來曹太學畫廣彩和港彩,都是自發追求,還因此專程單獨跑到廣州學師!她解釋說,瓷廠的師傅來到上班都很忙,請師傅教她反倒會阻礙師傅工作,所以她待在瓷廠學不了很多。由於廣州在過去十幾年開始推行廣彩傳承的教育,廣州有越來越多彩瓷學校和教授彩瓷的師傅,曹太便索性去廣州求教。在個人日程最繁忙的日子,她還試過即日來回廣州,為的就是去上一課。

我猜,外人很難想到粵東磁廠的老闆娘也會出外找機會學習手繪彩瓷吧?這份主動,裡頭多少是出於對彩瓷工藝的好奇,多少是出於對丈夫家族生意的支持?我只知道,正正因為曹太去學了廣彩技藝,今時今日,她才能為受疫情影響的瓷廠幫補一下,在誠品擺攤和辦工作坊,為瓷廠多建立兩個賣作品的渠道。

如此一來,丈夫曹先生可繼續在九龍灣顧粵東磁廠,妻子曹太就在尖沙咀誠品為粵東磁廠寄賣作品,並向更多人介紹這門獨特工藝。夫婦倆雙劍合壁,共同面對疫情下的挑戰。

不知大家過去幾個月逛尖沙咀誠品時,看到曹太的瓷器攤位,會不會覺得攤位跟誠品周遭的文創氛圍毫無違和感?假如你問我,我初次看到誠品店外的宣傳海報時,就以為找粵東磁廠來寄賣是誠品的市場策略。沒想過,這個擺攤的念頭,其實源自曹太一天逛誠品時忽發奇想!她買書時順便在收銀處詢問店員,有沒有可能擺攤賣瓷器。整件事是那樣開始的。

「看到丈夫因為生意不好而情緒低落,我作為妻子也想多走一步,嘗試幫幫忙,希望令他開心一點吧!」曹太最後這樣總結自己在誠品擺攤的嘗試,令我覺得她的種種主動和創意背後,其實是一份純粹的愛意。

曹太於粵東磁廠。圖片來源:曹太提供

曹太於粵東磁廠。圖片來源:曹太提供

家族生意憑心意堅持

很多我們看來理所當然的傳承和歸屬,背後其實都需要自發的心意來支撐,並非全然被動的。我想那種自發的心意來自愛與認同。與其說是「念念不忘」,倒不如說是一種「毋忘」的決心;是選擇,也是承擔。粵東磁廠一直在香港堅守港彩產業,在行業式微時繼續迎難而上,老闆兩夫婦亦沒有因為已年過退休之齡,就不願多作嘗試推陳出新。今時今日,我們除了可到訪他們位於九龍灣貨品豐富的本店尋寶外,亦可在尖沙咀誠品買到粵東磁廠的作品。他們最近更成立了網店,自此讓人可網上選購香港製造的彩瓷。

廣彩有三百多年歷史,而瓷器本身放千百年也不會腐化。彷彿從事彩瓷業的人本身就要有長情、認真、忠誠的性格。但到底是行業培養出個性,還是個性發展出專業呢?在我看來,似乎能做出名堂、能令生意屹立不倒的人,都是敬業樂業的人。我從粵東磁廠曹氏夫婦聽到的故事,就證明了這點。

大家如果對港彩和瓷器有興趣的話,緊記多多支持他們,這家 2020 年的香港唯一。

(作者簡介:吳心橋 《港式臺派》共同作者。中英語譯者與撰稿人。愛騎腳踏車遊走於城市。比較文學學士,翻譯文學碩士。IG:jnjesswri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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