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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影 2019 年度總結

2020/5/6 — 14:02

2019 年的抗爭運動,2020 年的疫症爆發,為香港社會帶來衝擊。電影未必能立刻回應當下的社會,但金像獎的預告片,擷取這年度獲提名電影的片段及台詞剪接而成,至少可令觀眾明白本地業界也有緊扣時代脈搏的心意。

那麼 2019 年香港電影到底是怎樣的面貌呢?在此作個簡單的歸類及回顧。

警匪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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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香港影壇最拿手的類型片,從警匪對決玩到雙臥底,本已從激發思考的創新階段,漸進入陳套公式。當走上街頭看到現今警方執法的「好戲」,就更見大銀幕中的警察描繪,早已趕不上現實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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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毒 2 天地對決》、《大偵探福爾摩斯:逃獄大追捕》可見警察無能錯判的一面,但形象仍是正面;在《犯罪現場》、《使徒行者 2:諜影行動》等作中則見「黑警」濫用職權、知法犯法、潛伏滲透的橋段,但當然也有「白警」當緩衝,制止或揭發邪惡暴行。

這批作品的內容皆為香港觀眾熟悉,不外乎調查真兇,追捕期間展露身手之類,最有誠意的當數《大偵探福爾摩斯:逃獄大追捕》,是久違的本地動畫,改編厲河的兒童叢書,選取白旋風的故事就不止於將犯人繩之於法就算了,還有犯法背後顯露社會不公的心思。別看輕小朋友的智慧,以他們為目標觀眾的作品,可比大人看來只是麻痺頭腦的娛樂大片,思路更清晰,尤其以福爾摩斯為原型作主角,怎能不看穿全局?其設想各項選擇可能的做法,很值得目前想找真正出路的港人借鏡。

本土小品

類型以外,近年也興起具本地意識的小品,以不同角度去觀照我們目前的社會。2019 年就難得有兩部紀錄片,既有明確而相反的創作取態,題材亦在捕捉本地不同時代的重要文化。

卓翔再一次拍攝戲曲的世界,卻不再追蹤人物,將重心放在空間的呈現,成了《戲棚》。電影將戲棚形塑如時光隧道,走進去後所見所聞的,是傳統的生活重現,像把某段過去,以戲棚空間將其封印。透過拍攝竹棚的建築、古典配樂的運用、旁白台詞的捨棄,《戲棚》成功營造出安寧、神聖的氣氛。縱有素材不足的批評,卻難得一見新生代導演一次大膽的理念實踐。

《L.O.V.E in F.R.A.M.E.S》同是捕捉一群藝術工作者的日常,這個「歌棚」是以陳奕迅為首的 Duo band 所搭建,進入這空間探見他們錄音、創作、演唱期間的日常,是此紀錄片難得、珍貴之處。Duo band 核心一員張傑邦將平時拍下的錄像剪接成電影的長度,作為新專輯的宣傳片,但看來沒有半分造作、計算。

另一種地道風味的展示,自是香港地域特色結合故事。本年度最突出的作品,乃是以輕鐵車廂、車站、行人隧道為主要場景的《幻愛》。朦朧的光點、輕鐵行軌的格格聲、出發的叮叮聲,結合成浪漫,卻真假難分的情緣。大近鏡緊貼劉俊謙與蔡思韵的面部特寫,極具壓逼力的拍法令兩人演出備受肯定。愛意的萌生、病情的發作,兩者相互作用,亦通向電影的曖昧結局:與其面對殘酷現實,是否不如沉醉在不存在的完美幻想?

《金都》片如其名,將人物的掙扎與地點的特色緊扣,太子的金都商場,售賣婚嫁用品,門口就有中港直通巴士站,是等待越過邊界到中國去的地方。張莉芳同樣周旋於被港男逼婚,及跟某中國男子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若將其視作中港關係的隱喻,置於 2019 年的時局,難免過份輕盈,此實乃非戰之罪。而作為描述女主角從被動到自主的「覺醒」過程,就相當貼地可親。

觀眾與評論或會數漏陳果的《墮胎師》,箇中採集北角的聲音,也是與人物情緒起落一致。2018 年《三夫》的回歸成為坊間討論焦點,今次就無復其話題性,但其創作膽識與火力依然,只是不在畫面尺度的經營,而是意識上的挑釁。同樣牽涉基督(或天主)教,同樣作為信徒的下一代對上一代「犯罪」的惱怒,《叔.叔》的父子刻劃對照《墮胎師》對峙的母女,處理就來得含蓄溫和得多。

舞台轉化

《叔.叔》常於重要情節留白,也多得演員的默契,將人物間的張力清晰表現。柏與海(太保與袁富華)的真摯交流,溫柔中見慾望,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家庭,父與子(袁富華與盧鎮業)、夫與妻(太保與區嘉雯),都在日常生活中有內在的角力。這三對組合,都有舞台劇出身的演員,與慣演電影的演員對戲的火花,有互補的效果。唯獨當海碰上了柏妻,就有別於全片的低調克制,顯得違和地澎湃。

舞台/非舞台的配搭也見於《金都》的朱栢康與鄧麗欣;而《幻愛》的男女主角就皆有舞台劇及電視劇經驗。兩對情侶角色都既有具爆發力時刻,亦有隱藏情感不表露的場面,皆需要能收能放的表演方式,哪種演技較理想,也許各有所好;但至少喜見大銀幕容納到不同媒介的新面孔,並沒有水土不服。

演員之外,2019年也有三部改編舞台劇的電影:《你咪理,我愛你》、《生前約死後》與《聖荷西謀殺案》,效果參差。王祖藍與馬浚偉皆是 TVB 出身並首次執導,在導演時或仍有拍攝電視劇的思維。前者面對大量歌舞場面的拍攝,調度難度頗高,人物動作、鏡頭走位都需配合音樂節奏,《你咪理,我愛你》就未能達標;後者則務求煽動觀眾情緒,加入眾多戲劇轉折及幻想情節,卻未有好好協調氣氛的轉換。《聖荷西謀殺案》最可惜,在於莊梅岩的原劇本若發揮理想,可透視某種人性及社會現象,如今拍出來卻脫離現實,更改成說教結局。

歌手轉型

上述作品當中,兩部都有鄭秀文的落力演繹,見其奔放好玩,也有冷艷內斂一面。《聖荷西謀殺案》早段就倚靠鄭秀文一些細微動作(如轉身)來帶出懸念,到真相浮現時,她就表現了跟從前戲路不一樣的狠勁。《花椒之味》中,鄭秀文的角色形象其實不及《聖荷西謀殺案》般突破,只是素顏淡妝的造型有所幫助。對故人的冷漠再勾起追憶,最後釋懷的設計,沒有足夠鋪陳,致使全片一致平淡的調子。

鄧麗欣在《金都》演出三十歲的平凡女子,也是淡淡然、講求生活化的演出,她的個性卻隨著戲劇推進有所變化,由不懂拒絕到主動抉擇,從中見證其成長。在周邊角色都努力推動她走下一步的狀態下,襯托更見鮮明。從葉念琛筆下「阿寶」一路走來,駕馭同類戲種已見純熟,鄧麗欣在當年一堆少女組合進軍樂壇的風潮中終在影壇找到自我定位,亦愈見自信。

楊千嬅亦由「歌后」名銜走向「影后」之位,她在《麥路人》演酒廊歌手竟有予人歷盡滄桑的印象。她告別戰衣一幕,其既要瀟灑又有不捨的神情,正流露歲月催人老的唏噓。同片男主角也是歌手出身,也在近十數年落力擺脫偶像定型,《麥路人》也不例外地要表現髒亂、頹廢。郭富城有時表演過份肉緊,近兩部作品始見其懂得放輕,與對手多點自然交流,只是電影販賣慘情,亦難免需要郭富城去擔演用力催淚的戲份。

中港合拍

靠攏中國的合拍片幾乎已成香港開拍大片(尤其大量運用特技)的唯一選擇,但 2019 年值得注視的卻都是《麥路人》與《花椒之味》這種中等規模的電影,而當中最有口碑的,必是曾國祥導演與周冬雨再度合作的《少年的你》。

雖以校園欺凌作宣傳賣點,但電影真正關心的是一段「你保護世界,我保護你」的青春純愛,於是完全倚靠兩位主角(易烊千璽與周冬雨)的化學作用來支撐,而他們的演技又確可說服觀眾投入其世界。兩個本該在兩極、走在平行方向不交集的人,何以走在一起,並建立無人可拆散的連結?眼神的交流、狂熱的流動、帶有距離的深情,在鏡頭平緩的拍攝下,逐漸有了互信、互愛。

於是他相信了她的理念(在制度內跟隨其遊戲規則,才可得到長遠的獲勝),她接受了他的行動(體制外武力的加持,才可阻擋已在眼前的惡勢力),而他們都不相信警察(維持這社會秩序的機關)。全片高潮就在於警局審訊,他們如何在對方不在身邊之時,仍然堅持不忘彼此承諾,對抗著面前作為體制機器的警察質詢,戲劇衝突在此達到高峰。即使後段有著高度政治干預的嫌疑,令結局有違預期走向,已無阻兩少年之前的想法在觀眾腦海深處植根。

年頭賀歲的《新喜劇之王》也表現了周星馳創作的新高度。看那二十年人生感悟,大概就在奧斯卡得獎作中汲取創作養分。《天鵝湖》樂聲伴隨著《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女演員奮鬥故事與《飛鳥俠》(Birdman)過氣男明星浮沉錄。向荷里活取經之餘,從陳百強勵志歌聲起,手拿演藝天書自我致敬,後再重演《八彩林亞珍》和《我愛香港》式替身玩笑,也見其始終緊扣本地流行文化。

廿年前還靠一點低俗取悅大眾,兩行鼻涕、幾聲粗鄙;如今已無需此等把戲也能輕鬆駕馭到有笑有淚。從前以演員身份為重心,如今以導演身份為首,給港人打氣訊息,不要投降,不要放棄,跟《嚦咕嚦咕新年財》「牌愈爛愈要用心打」可算無縫相通。

回看 2019,旨在展望 2020,以及香港電影踏入新的十年。這個年度的作品,其實有很豐富的面向,值得更多討論與欣賞。只可惜一些說是 2019 的出品,卻在 2020 都未上畫;一些說是香港電影,卻不見香港演員與場景;一些沒有得到廣泛發行,主流觀眾看不見,於是目前都沒有得到應有關注。港片踏入新的十年,但願在製作層面、接觸觀眾方面,都有更好的待遇(也但願拍攝、發行更自由,不要讓某些製作消失於公眾視線)。

2019 年度最佳香港電影:
《大偵探福爾摩斯:逃獄大追捕》
《戲棚》
《L.O.V.E in F.R.A.M.E.S》
《幻愛》
《墮胎師》
《叔.叔》
《金都》
《新喜劇之王》

特別提及/延伸閱讀:
《少年的你》:保護不了的中國電影,保護不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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