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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那個總是回來的何寶榮

2020/4/2 — 11:17

圖片來源:《春光乍洩》劇照

圖片來源:《春光乍洩》劇照

取景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春光乍洩》,是一齣戲裡戲外界線模糊的電影。兩位主角名字取自王家衛當時兩位攝影助理黎耀輝和何寶榮。1996年八月開始的拍攝,由六星期不斷延期至十二月才完結,黎耀輝孤身在異國時對家的渴望,其實亦是當時香港工作人員的心情。據說為避免有人逃跑,工作人員的護照被藏起來,最後這段經歷作為黎耀輝想留住何寶榮而耍的小手段在電影裡重現。隨著這場看不見盡頭的旅程展開,戲外人渴望回家的沮喪心情,轉化成戲內人有家歸不得的無奈。黎耀輝對香港的念念不忘,也反映著香港作為母題在王家衛電影中不能搖撼的地位。

黎耀輝與何寶榮愛得纏綿,甚至為了跟何寶榮出走阿根廷而虧空公款。因為他老闆正是父親的朋友,那個家成了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後來當何寶榮離他而去,黎耀輝在這個世界就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再沒有家可回。那段在公路的分手戲,其實就是黎耀輝人生在這刻的寫照:在最不適合的地方停下來,繼續也不是,回去也不是。流落在他方,過去可以倚靠的不再存在,未來卻只剩一片茫然。這不僅反映了人在異鄉的無力感,還呼應著香港人在1997年政權移交前面對未知未來而生的不安感。

王家衛電影美好之處,在於感性又深入地呈現角色複雜的內心世界,而非用來包裝甚麼作者訊息,要是嘗試用政治符號解讀未免太一廂情願,也注定徒勞無功。然而作為文化創作,電影也難免反映創作當下的社會氣氛。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危機,是八、九十年代港產片揮之不去的主題:我是誰?香港這個地方對於我有甚麼意義?這些香港人過往從未認真思考的問題,在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後成為了我們必須面對的真實。不是中國人也非英國人,何寶榮那本被黎耀輝藏起的BNO護照諷刺地暗示了香港人處於狹縫間的尷尬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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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不斷出現在王家衛的電影裡,有意無意間成為他難以割捨的母題。即使《春光乍洩》發生在阿根廷,這個城市還是找到方法回到敘事中。在兩人重歸舊好又分手後,黎耀輝在他那個短暫可稱為家的小房間裡看著電視,想起那個好久沒回的家:

原來香港同阿根廷係喺地球嘅兩邊,唔知倒轉咗嘅香港會係點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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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畫面切入了數個倒轉的香港公路鏡頭,沒有解釋,沒有脈絡,沒有內容。也許這是王家衛在故事外回答黎耀輝的問題,也許是黎耀輝對香港這一刻的想像,也許是他腦海中對香港的殘餘記憶。

阿根廷的一切,會勾起黎耀輝對香港的思念。而香港之於他就像何寶榮一樣,無論想怎樣淡忘、如何擺脫,也總是會在毫無預警下回來,扞擾他難得平靜下來的生活。那個稱之為家的地方,早已內化為他身體的一部份。柏格森(Henri Bergson)提出的時間觀說:今天的我,是由我過去記憶重疊起來的。那個曾經深愛的人、那個成長的地方,亦是我們不能割捨的一部份。也許香港之於我們就像何寶榮,理性跟我們說這是一個看不見未來的地方,但只要他問一句「不如我哋由頭嚟過?」、只有一線機會,還是會震撼我們整個世界,在一個看電視的平靜午後突然襲來。

《春光乍洩》是一個愛情故事,一個關於家的故事,也是一個香港人的故事。

To Leslie Cheung

延伸閱讀:〈王家衛電影的城市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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