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作者:(上)邱子謙,(下)黃鼻子、林竹方,(右)蘇維

黑暗中的火花

日本繪本界的殿堂級作家伊勢英子和長谷川義史等,七月特別為香港人作畫,並且放到網上打氣,跟台灣乃至香港的畫者以同一個 hashtag 結連起來:#黑暗中的火花

長谷川義史的繪本有瘋狂幽默如《安啦!安啦》,也有不迴避現實的深刻之作如《我吃拉麵的時候》。他給香港畫了一個捧着蘋果的人,題為 “One Heart”。伊勢英子擅長刻畫生命,創作了《山之生》和《最初的質問》等療癒系作品,這次她特意為香港畫了兩幅。在當中一幅,小精靈站上被砍掉驅幹的樹頭,專注地拉起小提琴,閃亮的音符風中飄盪,伴隨一句話:「聽得見 聽得見 沈默的歌」,彷彿繪者本人正在溫柔地吟唱:聽到了、聽到了……

“One Heart”— 長谷川義史
「聽得見 聽得見 沈默的歌」— 伊勢英子
「√ 根 = 誕生.希望」— 伊勢英子 這是在 311 海嘯中拔地而起後被沖到岸邊的一棵老樹。有兩年的時間,伊勢英子經常去看它、畫它。從倒塌的老樹身上體會生命、災難,最後看到誕生與希望。

伊勢英子告訴發起這次串連的好友林真美:「我一邊畫畫一邊心繫着香港,總盼望我的這兩張畫有更多的香港人能看到……。」伊勢英子關心香港,早陣子歌手何韻詩的記錄片在日本上映時,她特地去看,看了感動,還推介給朋友。至於長谷川義史,則給真美這樣回信:「雖然我可以在青空下自由的畫畫,但有些人卻失去他們的自由,但願我的圖可以帶給他們希望和勇氣。」

林真美是台灣的繪本和兒童人權推動者。這幾年她持續地關注,旁觀這個名為「香港」的共同體面對種種不得已的離散和喪失,待至今年六月《蘋果日報》停刊,更是一根特別重的「茅草」,小城的抑鬱指數飆升。她心痛不已。

「我們思考自己能做什麼、說什麼?後來發現,語言很難再多說什麼,圖像的力量可能更大。簡簡單單的,就像『我們在這裡』和『疼惜香港』那樣樸素的心意,或者更能安慰?我想到人權館和沃時培育的『畫話』這些人,他們應該是最有可能願意為香港發聲、替香港人打氣的……」

沃時文化是藝文工作者團隊,近年積極協助台灣的人權博物館培育新生代關注人權,以繪本回應白色恐怖時期留下的歷史傷痂。真美找對人了,那些年輕人很快便動起來,速速在線上敲定主題,以圖像接力,並且邀請好友加入,各自擔當圓心擴散關注的漣漪,向彼岸深深陷入沮喪當中的城市傳輸溫暖。

後來一一發佈的作品,有些凝住了畫者的香港印象,此時的、彼時的、美麗的:「從小就看港劇長大的我」、「好喜歡香港粵語鏗鏘的音調,希望一直都能聽得到!」、「你們的勇氣如星芒一般清澈又明亮的堅定綻放着」、「如浪,如海,如水 — 記住勇敢的模樣」……

有些提示希望:「一個有咁多人勇敢守護過嘅地方,一定會捱過所有難關嘅」,畫的是「守護孩子」的黃伯,寫是畫者第一句學會的「香港話」……

也有直透內心的溫柔叮嚀:「蟄伏,是為了在時機到來之際,再次迸發光芒!」、「暫時倒下的時候,就用倒下的方式繼續看向天空。這也是在你們身上所看見的」……

至於真美自己,也執起畫筆,努力練習畫難畫的手,留下這話:「疼惜香港」。

這裡貼上部分作品,邀你們一張張來看文字不逮的畫意。

「疼惜香港」— 林真美
「好喜歡香港粵語鏗鏘的音調,希望一直都能聽得到!」— 林安狗
「心裡的自由是閉上眼也能見着的光」— cincin
「一個有咁多人勇敢守護過嘅地方,一定會捱過所有難關嘅。」獻給所有勇敢追尋自由的香港人。— 蔡雅瀅
「蟄伏,是為了在時機到來之際,再次迸發光芒!」保持沉默或者暫別香港,並不是忘卻也不是背棄曾經,而是為了在漫漫長夜中,保存住希望和力量的種苗。請好好保重自己,在不遠的未來,一定有希冀的榮光。— Summer Hsu
「許一個願望,在闇黑中自由翱翔。」— 徐芳如
「若世界無光,就成為別人的光;若感到憤怒、傷心、感到無能為力,就讓自己的善意傳達給另一人,每一份善意終將都會成為巨大的能量,推動彼此繼續前進。」— 沈芳安
「祝福平安」— 黃薏文
「部分新聞只能看見粗暴的黑,但香港現場傳達出的是正義的白。疼惜香港。」— 許楚妘
「〔不讓你一個人撐傘〕燭光燭光,落雨不慌。沒有蘋果,還有你我。」— 黃鼻子、林竹方
「暫時倒下的時候,就用倒下的方式繼續看向天空。」這也是在你們身上所看見的。— 蘇維
「即使不在眼前,也默默的守護著、陪伴著。」— 吳紹華
「如浪,如海,如水 — 記住勇敢的模樣。」— 陳昱廷
「在心中種下信念與希望」— 陳瑞秋
「我們在這裡」— 徐鵬雄

就如真美所希望的,大家靜靜的在動,慢慢就形成串連了。「我們能做的非常有限,但至少在參與過程中,我們都很『用力』」,真美說。沒想到,之後還來了孩子。

有爸爸媽媽在網上看到圖,向七歲的兒子講述。這個叫澄澄的小男生聽過香港,也記得家裡談過二二八事件與台灣人不能說母語的歷史。然後他決定參與,躲到桌下認真作畫。大人原以為他會畫出很害怕的畫面,沒想到竟然是一隻微笑的貓。他要對香港人說:「就算鬍子掉了,貓還是笑瞇瞇的。就算香港人現在被攻擊了,也要笑着對抗欺負你的人。」

澄澄,七歲

這樣直戮內心的童言,意外地安撫了台灣一位 91 歲爺爺的心。他叫蔡焜霖,年輕時因為參與讀書會等「非法組織」,在綠島一關十年。他告訴真美,自己是去綠島「留學」的,因為台灣當年最高貴的靈魂都在裡頭了。所謂政治犯,有醫生有律師有教師,是時代精英,也是對社會有熱情和理想的人。近日他輾轉獲得幾位摯友的舊照:他們被抓去槍斃前,原來都留下了笑看獨裁者的面容,從容就義。

老人看到稚子筆下「笑着對抗欺負你的人」,彷彿結連了大半個世紀以前相遇的高潔靈魂。

真美說:「澄澄的那段童言,很厲害的觸探到了一種本質,也是我們可以有的態度:笑看荒謬的對手,持續抵抗,讓世界不會因為有壓迫者的存在,而隨之墮落。

「我仔細吟味這次孩子們寫下的話,真的都隱藏着強大的力量。他們的內心,再一次讓我感到敬畏與驚讚。有許多句子都不是大人想得出來的,也都不是大人有資格說出口的。那是因為他們每天『向陽』成長,且至今所做所為無愧於這個世界,所以他們對世界的真誠濃度根本是大人無法比擬的。我不是在駡大人喔。而是在想孩子們比我們強太多之處。」

「愈是漆黑,微光的力量就越大。」— 庭庭,13 歲女孩
「雨下得很大,但我們可以一起撐傘。」— 邱子謙,13 歲
「只要心一直努力一直努力,總有一天世界會從黯淡紫色變成彩色,旁邊的雲、樹、車子和我們會一起替你加油。」— 即將 5 歲的小金魚
「大家勇敢站在一起等待光明到來。」— 儂儂,11 歲
「世界上的人都在為你扶住那顆墜落的心」— 苡媞,11 歲

這些孩子,不少來自「大人思想研究社」。為什麼小孩會集合起來研究大人?背後的沿由可愛又有深意:2005 年,林真美推動一群關心兒童的大人組成「兒童文化研究社」,在台灣推廣「兒童觀」與「兒童權利」。那些爸爸媽媽邊開會邊帶孩子,年復年,曾經在腳下鑽來鑽去的孩童很多都長大了,甚至加入大人的討論。他們「不爽」自己只有被研究的份兒,決定組成「大人思想研究社」,反過來研究「奇怪的大人」。

「一個成熟的社會該有這種態度:讓小孩在受尊重的環境下長大,他們有了人權概念,長大後才會一起捍衛人的權利。所以孩子認識人權非常重要,得從小開始。」真美一頓,彷彿有點不好意思地續說:「人類歷史戰亂不斷,都是違反人權的事情。有時我會想,也許像天方夜譚那樣……如果如果……如果每個人從小就受到好的對待,對人權有清楚的概念,如果我們為每個孩子種下人權的種子,也許,世界就不會再有這些破壞了……」

那麼,香港的孩子怎麼辦?

對於這個問題,我們當下沒聊出什麼。想來你能明白那種情緒。但是我們聊到另一些事:有年輕人在網上看到圖,輾轉請真美代轉訊息,感謝伊勢英子,「那封日文信署名『香港人』,寫得很正式、很用心。香港的年輕人,質素太好了。」

但那懸空的一問,大概仍然縈繞。沉澱了一夜,真美翌日早上給我發文字訊息:

「我最想說的是:『我真的沒有資格對當事者的香港人建議什麼。』未來的每個選擇對你們都是艱難的,我只希望在艱難中,每個人都平安。對於孩子,大家盡力保護他們,把香港的故事傳承下去,就已經很不簡單了。我感到無奈。只能同理,只能默默祝福……

「這是我今天想說的:大家默默串連,在悲觀中還是可以看到不滅的火光,像夜裡的螢火蟲那樣 ,閃動、指引出方向……。」

願我們都知道,即使黑暗驅不散,即使離別成日常,這個叫「香港」共同體不是孤島,依然看得見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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