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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來了》的生態電影啟示

2019/12/18 — 13:21

《黑熊來了》圖片

《黑熊來了》圖片

「熊,是山的靈魂;山裡沒有熊,人也會寂寞。」這是臺灣高山的布農族人格言,在電影《黑熊來了》直接道來熊與人的共生,卻更指向地方與生命的連帶。而這亦是電影研究與生態評論才「合併」大概廿年的說詞——「生態電影(Eco-cinema)」,亦更多見紀錄片把生態呈現,比如已過身臺灣導演齊柏林 2014年的《看見台灣》;以至細述動物故事,更像一篇又一篇被大眾遺忘,卻是有血有肉,而隨時消隱的詩篇。

幾日前才在臺灣上映的《黑熊來了》,正是少有的生態電影。筆者幸好有機會在臺北入場觀看,而發覺本片比 2004年美國紀錄片《熊(Bears)》,更能為生態,以至為香港,想到更多。畢竟《熊》是走馬看花式,讓人看到不同國度的熊類哀號;反而《黑熊來了》是由一向以拍攝自然景緻的麥覺明導演,更有香港人熟悉的陳昇做音樂,以及陳綺貞的動人聲線旁述,但都不及追熊十多年,更被稱為臺灣「黑熊媽媽」的黃美秀帶著團隊尋熊,反而更能聚焦揭示熊的在地狀況。

黃美秀是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護研究所副教授。筆者讀過她今年六月才出版的《小熊回家》,知道她「與熊相遇」,只是巧合的博士論文題目;當年她只想做野生動物議題,於是選上了臺灣黑熊,豈料做研究與保育,一做就超過二十年。電影是由黃美秀帶隊上山,並以追查痕跡紀錄法,在山野上查找熊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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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關獵奇的追熊紀錄

當然,追蹤野生動物,驟聽有獵奇之嫌,而這亦是不少生態電影常遭詬病的地方;然而《黑熊來了》呈現的「追蹤」,反而更多著墨於科研預備的細節,以及面對黑熊真的出現,再由成員向其發射麻醉藥,同時亦要在牠甦醒前瞬即檢查,都是要觀眾直觀所謂研究與保育,皆非浪漫化的尋幽探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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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一般人不必然明白過程艱險,而一定為此想像奇觀,不過或者更打動人的,是團隊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現黑熊都有殘肢——那是獵人用作捕鹿捕豬,也更會是打熊作非法買賣的捕獸器,把黑熊的手夾著,而牠們為求脫身,拉扯五指或嘶咬手掌,終於跑得掉,卻留下了發炎與不齊口的殘肢!那是人類為求發展城市,逼迫黑熊無路可退之外,更要在高山被捕獸工具虐致傷殘,連維生雙手,也僅餘切口。

黑熊是亞洲七種熊類身型最小的一種,當下已屬瀕危,只餘二百至六百頭(有說更準確是不出五百頭)。而 1928年的《臺灣日日新報》有說,其時半年間可在臺中、彰化和南投捕獲五百頭黑熊;可是不出一個世紀,來到今日已是差天共地。這正是非法捕獵活動,以至都市發展的結果,教當地物種面臨滅絕。

這種滅絕與人何由?正是因為熊扮演了生物與環境共融的角色,像電影中可見牠與不少哺乳類一樣,會吃果嚼葉,而把種子散播,同時把植物多樣性廣傳。雖說電影難提及更科學化的多樣性思考——比如是被救的黑熊,在圈養醫治與配種之下,會選擇臺灣熊種的單一性,抑或作跨地方種類以求多樣化複雜性。不過無容置疑的,是黑熊已成臺灣象徵,指涉了野生生態,更反映與現實不附的論述所在。

非關政治的黑熊現實

不附在哪?這是電影篇幅所限而未有講及(也可能是故意略過)的政治意涵;因為近年中國有意向臺送上熊貓事件,而被臺灣民眾反過來以黑熊宣示另有國家動物象徵。是故黑熊被連帶國家政治,更可能因此被想成健康強壯,可事實卻是瀕危與殘缺。《黑熊來了》避開不談,或是因為政治噪音太多,回歸生態本意才是電影用心,是故捕熊救熊,甚至是與巨熊鬥智鬥力,才是重點所在。

不過既說熊為生態象徵,就不必然只限於臺灣而言及瀕危處境;電影因此也延伸到團隊內,馬來西亞的婆羅洲熊專家黃修德的探熊心跡,再講到北極熊面對氣溫上升與冰川融化的岌岌可危。由此觀之,說是臺灣黑熊的問題,卻又不必然僅是中臺政治的話語拉鋸,而更是已知的全球現實——氣候與人為惡果,讓熊走上末路。

電影以一頭小熊作結,哀愁至此,是因為小熊本來受傷,卻在療養中心醫治,再圈養康復,及至野放,倒是獨自離開;而作為哺乳類的群體天性,可以預見,小熊終生都會找尋同伴,卻或要失望終老——還未計牠隨時又會有斷肢的惡難!電影尾聲,是夜空星動光移,卻不再見電影開首拍日出而照亮大地,山野被光譜遊動流灑的美麗;這個首尾更替,難掩那暗黑命運,逼迫熊與惡難與影隨形。這並非是煽情落筆,卻是現實。

小結:攸關與物有情的觸動

返回香港,筆者感慨主流電影的空間,或難以承載生態電影,讓我們拍本地野豬或社區牛——有說都是「流浪動物」;然而明白倫理關切所在,就知「流浪」一語大錯特錯,因為豬牛本就在地安身,更會認知環境,儼如「街坊」。台灣不會把黑熊說成「流浪熊」,因為那是國家的人文關懷,體認到牠們與台灣的屬性;而研究與教育工作者廣授「共生」理念,更讓公眾知道,黑熊在樹的抓痕上,留下五指的健全足印,是如何彌足珍貴,卻越來越少見矣,因為黑熊都與殘肢劃上等號。

生態電影雖偶有被指獵奇,但更必然是教育的一扇窗,讓觀眾或抱獵奇心態進場,可離場時都從觸動間感到心靈缺口,要從殘破自然裡,護生而與物有情。香港的生態電影或指日可待,不過說到動物狀況,也與台灣甚至全球的急迫性無異;關鍵,仍是教育,以看如何啟迪人心——那不是因人寂寞難奈,為求以動物消磨,而是攸關生命的靈性與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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