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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歲末鉅獻:古堡大逃殺

2019/1/2 — 10:27

年近歲晚,又是寫一年回顧的時候。法國古堡生活已成常態,我也逐漸忘記了2018的各種經歷實在是比小說還要離奇:整頓生活及私人事務,踏入無限期的歐洲放浪;重回巴黎倫敦,直面逃避多年的心結;半環法梳化客之旅,如夢似幻的邂逅外亦有至今亦不願重提的夢魘。巴黎的八月,跟妹妹重新認識的三星期。沒來得及把旅程一一記下便又再上路。然後,我就來到了這法國中部的十五世紀古堡,並被她的魔法牽引,一待便是三個月,放棄了在巴黎過冬的同時也避過了黃背心騷動。法文沒學好,倒是速成了象棋。在古堡渡過人生第三十六個生日後,開始思考要不要轉走性感熟女路線⋯⋯

可記的事太多,心路歷程的路碑也不少。但就在我苦惱該如何着筆回顧這海量資訊之際,昨天就發生了一件肯定是這一年最重大的事件。所以就容我以記這一事情作結。取題《古堡大逃殺》,除了是古堡參與的英國電視真人騷《Escape to the Chateau DIY》的戲譯,也不完全是搞笑或嘩眾取寵的⋯⋯

昨天下午五時半左右,英國女子R外出散步回來,一臉緊張問她男友M在哪。原來是她在路上遇到三個明顯不是本地人的年輕法國男女,全都已飲得醉薰薰。男的以帶挑釁語氣的英語跟她搭話,涉及英國脫歐及某些種族主義內容。她沒搭理,逕自穿過大閘回古堡,誰知那三人竟尾隨進了閘內,那男的甚至在她面前打破了手上的玻璃酒杯。他們在古堡前的空地遛連,玩弄我們生小貓在即的母貓。然後那男的更朝R剛才進來的那扇門走來。在廚房裡目擊一切的我們大驚,除了因為來者不善,更因為這古堡所有的門都沒有上鎖。在這荒山野嶺,牛比人車多,他們住在這古堡十三年都沒有把門窗鎖上的習慣,屋外一盞燈也沒有,大閘總是長開或虛掩,甭說保安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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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來到門前,在那男的進來廚房之前攔截了他。由於那班人擅闖私人地方,爛醉又帶惡意,屋裡的人都躊踷要不要報警。言語糾纏十數分鐘後,M跟年輕印度男生P總算把客送到閘外,雙方毫髮無損。那三人在外徘徊一陣子,才終於走了。估計是附近旅館的客人。一切回歸平靜,我跟台灣女生Z開始做晚飯的菜。只是R仍心有餘悸,覺得那些人已經進來過一次,大概見過古堡的狀況,知道我們的門沒上鎖,大有可能會再回來。於是M和英國女子D把地下眾多房間的眾多門鎖都檢查一遍,能鎖上的都鎖了,並把鎖鑰藏起來(但都是那種古老的頂上有個圈的鐵鎖鑰,要破門的話也還是能輕易的被破)。

R一語成讖。沒多久,D衝進來廚房要我們報警。原來是那三人又回來了,並在閘外朝着古堡叫嚷說:我們今晚就回來殺掉你們所有人。雖說是醉酒佬胡言亂語,但死亡恐嚇歸死亡恐嚇,會操一點法語的英國女律師G不得不再打電話報警。之前她已報了一次警,但由於那三人沒有實質行動,警方拒絕跟進。報了幾次警都不得要領,警方只是說若到了緊急關頭,再報警只要講出古堡的名字,他們就會知道,但也謹此而已。(講開又講,這裡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報警的電話號碼。就是廚房壁報版上的有用資訊也只有消防的電話號碼,說明這裡火災的可能性遠遠大於強盗入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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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時候的我還是很冷靜地煮我的意大利雜菜湯和電飯煲香蕉蛋糕,甚至懶幽默地在Whatsapp群組裡宣報:八時入席。即使在危急關頭,晚飯也照常進行。

事後我們還開玩笑說那班人總算還是文明人,待我們吃畢甜品才過來。我記得我當時正在坐在長桌的頂端,回應着坐在我右邊的M關於中國的智能科技的討論,忽然就瞥到直前方廚房窗外的一片漆黑中閃出刺眼的車頭燈,直朝大閘駛來。廚房裡的十一人同時往窗外看,半秒後幾乎同時從椅上躍起,拿外套的拿外套,拿刀的拿刀,關門窗燈光的關門窗燈光,不消一刻全部逃離廚房,往古堡四面八方四散。

不用說那實在不是明智的舉動。相信在場的人都看過很多類似的恐怖驚慄片,但真實到來時我們才發覺我們根本沒有絲毫應變的準備甚或概念,只知道要離開最顯眼的廚房。於是在這只有一條固網電話線、沒有電訊網絡覆蓋、兩層三翼不知道多少間房間幾多道樓梯而只有某幾個地點有WiFi、前有前院後有後院聖堂菜園樹林沼澤的廣大無人地帶,我們十一人在沒有充分溝通之前便已分散了。

我抱着廚房的菜刀架跟着其中一大伙逃到了二樓的古堡正門上方,同時M手持一支沒有上膛的百年步槍跑了出去。我從窗外看到那車頭燈一直在大閘前亮着,看上去像是一架越野四驅車,並不時在閘前打轉,又往後退,一副要衝破大閘的樣子。這時在二樓的我們才開始商量對策:要不把所有人集中起來(又如何把失散了的人召回來),全都躲在一個地方;要躲在地面、二樓還是閣樓?要不把所有燈都亮了虛張聲勢,還是都關了讓對方無法察看屋內動靜;逃生路線是通往前院的樓梯(但我們已堵住了兩扇大閘,除此以外沒有出外的路徑,駕車奪門而出已不可能),還是往後院的樹林裡跑?

結果我們決定藏身在二樓古堡女主人S的睡房,她的房間在古堡的正中間,能看到古堡前後兩方的情況,有WiFi又有電話,兩旁都有樓梯可逃生。有人從閣樓上看到有約五人在車的周遭互相叫嚷,意圖攀越大閘和樹籬但不成功,可能有更多人在古堡四周找尋入侵的缺口。現場漆黑一片,無從估計他們的正確人數及所持武器,但在郊區要取得獵槍並非難事。當G打第無數次電話給警方並通知正身處另一個派對的S時,D發訊息叫其他人召集,R聯絡上住在附近小鎮的友人求援,英國男子J四出把其他房門都鎖上,並以房裡家具堵住了房門。我們把二樓的燈都關上,躲在窗簾後以防槍擊,並被很多的刀和斧頭和拐杖環繞。我飛快的溜回房間,穿上大衣冷帽頸巾手套和雪靴,帶上護照及電話後備電池,以防萬一要逃到屋外。

就像那些末世電影電視劇那樣,這時我們也面對了人性的抉擇。表面弱質纖纖的甜姐兒R毫不猶䂊的拿了一把菜刀,剛強理性的G卻拒絕碰任何武器。J拿了斧頭。挪威女生M一心只想逃生,並穿了一身灰綠以助隱藏於黑暗之中。D看着那堆利器一臉不可置信地笑(對,在這情況我們還有開玩笑的餘裕)。其他人不知都往哪去了,也不知他們有沒有帶着電話或武器。我知道自己不能跟人埋身肉搏,只能選拐杖,並把它當壘球棒的在房裡練習揮棒的動作(也把G嚇了一跳)。這一刻我們大概並不真的相信事情有這麼糟糕,只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心態。然而危急之際,我們真的能夠以武器殺傷入侵者嗎?這是一個我到此刻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終於警方決定派人來了。在那十數分鐘的等待期間,我們留意到後院的聖堂的燈滅了--有人在後院!是敵是友?期間大閘前的車子繞着古堡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打轉,可又不破閘而入,像是在等待甚麼。我們只能神經質的留意着古堡裡的動靜,並祈求警察快點到來。

出乎意料的,原本那麼冷處理的警方竟然出動了三輛警車。只是在那三對車頭燈出現之前,閘前的車子已不動聲色的駛離了。這時我們又被前院忽然出現的兩個黑影嚇到--看清楚卻是失散了的丹麥男生A及P!他們把大閘開了,讓警車進來。我們安下心回到廚房聚集,並找回失散了的同伴。原來其他人一直在樓下大沙龍間,把聖堂燈光關掉的是常在夜間在古堡四周出沒而且異常冷靜的A(後來我們覺得那實在有夠笨,因為我們需要那光源逃往聖堂背後的樹林)。幾個男生帶着郊區武裝警員在古堡外繞了一圈,找不到入侵者的蹤跡,警員遂決定前往附近旅館的派對去查問並拍下照片讓我們認人。警察離開的期間我們又再把大閘上鎖,以防那班人回來。

六名高大威猛的武裝警員這次來到廚房裡來,我們奉上熱茶咖啡和剛才剩下來的香蕉蛋糕,忽然廚房裡變成了樂也融融的法國警民家訪聚會(幸運地他們的英語都不俗)。可是警員們拍下的照片裡的人沒一個是下午見過的那三名男女子。再寒喧了一會,警員們便打道回府。但人沒抓到,即是有可能會回來,我們又是一輪防禦操施,把大閘更緊密的鎖上,帶着武器回房,幾個女生同房睡,把所有人放在一Whatsapp聯絡小組並着所有人有時即聚集於S的房間(由於精疲力竭我們結果沒能進行事後檢討和防禦對策會議)⋯⋯到我能睡時,已差不多午夜二時。這時S才終於從派對乘夜驅車趕回,但也要到第二早,當M在古堡外又目擊到那三男女,並立即出門追趕,才慢慢得知事件來龍去脈。結果仍穿着睡衣拖鞋的S把那三人以手機拍下來了,拿去旅館給那裡的老闆娘相認,確認了是她的客人,他們也為她製造了很多麻煩,和很多失踪了的酒杯。事情算是暫告一段落。

這個早上當我把房裡的拐杖和用來當銅鑼用的煲蓋拿到廚房裡來,他們還大笑了一頓。明明昨晚大家都那麼認真的害怕了。G笑說我當時還拿出漂亮的瓷杯子給警員們用茶和咖啡,那場面實在荒謬又可笑。我只能說是我們在任何時候都保持文明人的作風吧。(當其他人還在讓心情平伏時,Z和我還清理了飯桌和洗了碗。)今天我們除了要準備晚上的新年前夕派對,還有要去買大量的鎖和保安設施。

寫到這兒,已是事發翌日的三十一日晚上七時四十五分。很快我們就要舉行新年前夕派對,而派對的主題很自然是《Storming the Versailles 2.0》,取材於昨晚的事件。也只有英國人才有這種幽默吧。

這就是我一天比一天離奇(又好笑又難忘)的2018法國之行。感謝上蒼讓我還有命見證今天。2019再見。

撰於2018年12月31日Crozon-sur-Vauv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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