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藝文年結專題】疫情國安法夾擊 香港書業卻逆流而上?

十二月初,食店晚市「限堂食令」即將強勢回歸,走過不再喼來喼往的旺角西洋菜南街,爬上七層唐樓,書店人流可不少。穿校服的學生和青壯男女,驟眼估計大約廿人。

這不是周末,而是一個平日下午。他們大多都不是路過上來,隨便找個地方 hea 時間,而是帶著目標來,一心尋書。

「我想問『好青年』本書⋯⋯」
「賣哂喇!可以訂。」

今年 7 月的序言書室

十分鐘內,櫃枱幾乎沒一刻停過。序言書室店員 Timmy 解釋,好青年荼毒室新書《帶本哲學書上街》到貨,人流立即帶動起來。過去一年,每逢抗爭相關書籍上架,同樣掀起類似人潮。「疫情重創經濟、百業蕭條」的主旋律之下,她卻說:

「書唔係囉,我哋今年唔困難。」

這不獨是序言書室的情況,今年獨立書店也開了一間又一間 — 大南街的一拳書館、觀塘的「夕拾 x 閒社」、太子的「Hong Kong Book Era」⋯⋯要不是有讀者有需求,書店怎麼可能遍地開花?艺鵠書店店長連安洋逐一數算著新加入的同業,也不禁說:

「今年書店開多過閂呢! 」

2020 年,多個藝文業界的活動都面臨取消、延期的困境,香港書業卻要逆市發圍嗎?

疫情與《國安法》交擊的「應變之年」

書店不代表全個書業。書業如河流,上游是出版印書,下游則是發行書店。回顧過去一年,香港書業實在也經歷過幾許逆流。

1 月,發行商里人文化「歇業」,改營網上書店「薈文網」。

3 月,大眾書局突然結束全港所有分店,消息震撼全城;同月有報道指商務印書館亦縮減至少三間分店

4 月,經營 20 年的本地獨立出版社「麥穗出版」宣佈結業

7 月,五十年歷史的辰衝尖沙咀門市落閘,勾起不少市民求學時代的回憶。

10 月,石陜尾獨立書店 TOAST Books 因「限聚令無限延長、生意難做」,宣布結業

如是看來,書業同樣陷於一片寒冬。問留下來的倖存者,選一件 2020 年最影響書業的事,幾間受訪的書店和出版社都不約而同地說:

「一定係《國安法》啦! 」

就像「艺鵠」既經營書店,也做出版。縱觀書業上下游,另一店長陸海敏(Mimi)坦言 2020 年最考應變。 

1 月中,「艺鵠」參加大館舉行的香港藝術書展,還是人頭湧湧;1 月底,武漢肺炎在農曆新年前夕於香港爆發,書店延後開市「避疫」。其後,無數海外活動如骨牌般取消 — 台北書展、日本書展、其他海外交流合作項目等等。本地業務也不容易。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延期無效,最終取消收場。「艺鵠」等文化機構合辦的「獨立出版迷你書展 2020」原本 7 月舉行,改到 10 月初疫情稍為緩和之際,抓緊機會,順利完成。

「疫情增加的是行政考慮,但《國安法》影響的是整個社會氣氛。」Mimi 觀察到,2019 年抗爭運動即將迎來一周年,書市 5 月湧現一批回顧書籍,書店突然熱鬧起來。又有讀者因《國安法》出台,怕日後買不到抗爭書,特地來選購。「對我們來說,生意額唔係差咗好多,有時候反而好咗添。」

乍聽以為《國安法》帶動銷售,但長遠有如無形的刀。由出版、印刷到發行、出售,書業上下游無一不憂慮,隨時面對各種嚴重指控,行內白色恐怖、自我審查的做法日趨普遍。

「《國安法》的條文,那些唔清楚的紅線,一定威脅緊我哋所有人的出版和言論自由。」阿洋表示,艺鵠暫時未有出版物遇到找不到印廠的問題,「我哋唔想去到自我審查呢步。當然,我哋亦唔係專搵敏感書去做,而係睇自己興趣行先」。

阿洋透露,起初聽聞同業在尋找印廠時出現困難,但最近已蔓延到出版社的自我審查。有作者的著作完成設計之後,突然被出版社中途煞停,「不單要刪內容,仲要好頻撲地搵過另一間出版社,未知搵唔搵到」。

出版社短期內不再出抗爭書

曾經出版過抗爭書籍、但不願透露機構名稱的出版社承認,「《國安法》令到成個行業有啲綁手綁腳」。

該社社長表示,香港印刷廠「九成都同大陸掛鉤」。工序大多與中國廠方合作,或直接在中國設廠,「啲廠合作開都熟,佢哋會直接講呢啲都唔夠膽印。」出版之難,難在再找不到工廠承印,無法推進。能印得出來的話,他認為目前發行問題不大,抗爭書仍可於誠品上架,「但我聽到有啲小書店都唔敢賣啦。」

問到何謂「敏感」內容?社長形容《國安法》實施後行內出現「恐慌」,行家不時溝通交流,討論哪種內容有可能「瀨嘢」。作為出版人,他也坦言「好難話定條界話講邊幾個字唔得,只能夠靠自己 sense」。關於香港抗爭類的書,印廠通常都「比較驚」,「『光復香港』呢啲就一定唔得㗎啦,民主、自由呢啲就應該冇問題嘅。」

2020誠品年度閱讀報告顯示,香港暢銷新書三甲全為社運書。

過去一年,該出版社推出過多本抗爭題材作品,社長稱早已預料到出版自由遲早收緊,所以「想出嗰啲,已經好快出哂」。《國安法》實施之後,有作者提案書寫抗爭,「我都 turn down,話其實都好難幫到你」。他坦言,短期內不再推出與抗爭運動直接相關的書籍。《國安法》固然是主要考慮,他亦感到市場對同類作品開始出現飽和狀態,「要出嘅已經出咗,我唔想為咗賺錢而出囉」。

社長形容,《國安法》執行起來儼如「莫須有」, 與書本內容激進與否無關,「佢要拉你都可以拉你,其實就睇你自己個底花唔花囉」。他又認為,香港目前出版之難,情況「差過澳門」。他引述澳門書業朋友稱,當地雖然《廿三條》已經立法,「但基本上唔會執行」,政情書籍照出可也。

在社長眼中,踏入白色恐怖時期之初,眾人未知紅線,所以一定覺得「最驚」。他相信,過一段時間之後,大家自然會慢慢逐少嘗試可以鬆動的空間,漸漸「個心就定啲」。他又透露,有香港出版同業已計劃遷台發展,但自己則「唔係太悲觀」,「我總會覺得時間耐咗,大家會搵到一個生存辦法,只係呢一刻我哋睇唔到啫。」

書店清港獨留言 讀者放售《民族論》

睇唔到可以行嘅路,序言書室的 Timmy 又何嘗不是呢?

難忘今年 6、7 月,《國安法》實施前後一兩個星期,書店門庭若市的景況。抗爭書大賣,每個人來買 5 至 10 本是「最低消費」,一個人買 20 至 30 本也是相當尋常,「見到類似 topic 嘅書就會執走,個個都驚無得賣,個個都執哂返去」。每逢星期五、六、日,書店每天錄得過百筆交易,情況持續一個月。

Timmy 舉例,光是柳俊江《元朗黑夜》在序言書室就賣出了超過 800 本,平日周保松出書也不過能賣 300 至 400 本,「有些內容我們覺得一般,但同運動相關,都可以賣到過百」。她不諱言,書店今年生意「靠運動書撐起」,感嘆「過咗運動書呢浸,之後唔知會點?」 

「《國安法》分分鐘會令到我哋將來賣少好多書。」Timmy 相信香港出版業定會進一步萎縮,目前尚有一些《國安法》實施前後準備的抗爭書刊,作者可能仍會想辦法繼續做,預計最後一批將於明年年中面世。她坦言,《國安法》實施之後,本來有意出書的作者大多都改變心意,「好多憂慮,自我審查,愈收愈緊」。她相信,出版物的種類變化去到明年年尾會逐漸浮面。

本地出版難以繼續,作者或改經台灣出版,繞路回到香港書店上架。Timmy 擔心,《國安法》未來可能要求台灣進口書籍必須送審,「我覺得遲早,可能兩三年內會發生。」她承認對於香港未來市面上的書本多元性感到悲觀,「但我覺得大家睇書嘅興趣上升緊」。

社會動蕩,大家都希望尋找出路。自從去年社會運動爆發以來,Timmy 觀察到讀者明顯增加,尤其中學生,「大家都唔知點算,就會搵去啲嘢解釋返個世界、support 返自己嘅理念。香港人對閱讀嘅渴望呢幾年應該都唔會熄住。」

書類收窄,但讀者需求殷切,Timmy 相信「擦邊球」的著作會乘時而起。她雖然隱約可以推敲到業市的未來走向,但認為書店角色被動。她寧可有清晰的紅線,有規可循。就像官方早前將「香港獨立」列為禁語,他們連隨檢查店內留言牆,清走「港獨」相關的標貼。《國安法》實施後,有熟客透露部分書不放心留在身邊,希望將《香港民族論》等書籍置於序言書室寄賣,他們也沒有拒絕,「我哋好渣㗎咋,唔賣得就唔賣。佢一日未講,我哋就照做囉」。

序言書室內的留言牆,清走「港獨」相關的標貼。

書重新流動 帶動閱讀風氣

放售「敏感書」的奇事,艺鵠倒是未有遇過,但他們也觀察到《國安法》實施前後的讀者心態變化。有些讀者表明「保存歷史」,所以購入抗爭書,甚至明言要買書寄去外國。相對序言書室直接帶動銷量,艺鵠全年銷售變化不算明顯,但較 2019 年整體上升。

「反而係『黃色經濟圈』令我哋多人認識咗。」阿洋雖然無正式統計,但發現今年多了新面孔。就像以前從來不進店的中學生,現在也會偶然到訪。艺鵠雖然都有賣抗爭著作,譚蕙芸的《天愈黑,星愈亮》、陳健民的《獄中書簡》固然大熱,但中學生卻偏好文學,其中韓麗珠的《黑日》銷量頗高。

社會運動雖然帶動閱讀氣氛,但 Mimi 對於書業的將來並非全然樂觀,引用手民出版社創辦人譚以諾近日一篇訪問的說法

因為外在環境轉變而嘗試『搵啲嘢搲住』的讀者,與真正思考香港未來,對論述感興趣的讀者,其實是兩回事。當時間再拉長,就會有所區分,剩下的那批才是學術書的堅實讀者。所以我並沒有被這種熱潮震驚,特別興奮或者特別失望。

「營運書店從來本身就是挑戰,但至少大家會諗起書。」阿洋觀察到書不一定要放在書店,書店也不只一個營運方式。就像土瓜灣的 Urban Space,既是餐廳也賣書;又如地區報《埔 Journ》在書店上架之餘,同步於大埔區內餐廳發行。

「好得意,書開始流動返。乘住呢個風氣,多人睇返書的話,我覺得大家對於閱讀嘅興趣會 keep 到一段時間。」

艺鵠書店

書不限於書店,書店也不止於賣書。阿洋認為,書店是社群空間(community space)。愈是高壓的社會,公民社會的活動愈是「大有作為」。書店可以維持細小範圍的交流,營造團結的力量。書店雖然可能因為聚眾而成為打壓對象,但人還是可以帶著書走出去,「大家都識得 be water」。

「佢要搞你,隨時可以。威脅唔係你無視佢,佢就唔存在,所以我哋要有某程度上嘅心理準備,然後繼續做好自己範圍嘅嘢。」

 

採訪/黎家怡、鄭晴韻
撰文/黎家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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