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Christopher Nolan在《天能》中的逆向「倒退」(退步)

2020/9/10 — 11:02

《天能》

《天能》

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的大多數電影,重心都會落在了對白、語言、行動之中,或有時把他複雜的思想、概念,凌駕於電影的本質——影像之上。他的對上一部作品——《鄧寇克大行動》(Dunkirk)內,採取了減少對白的「策略」,成功地以畫面來推動劇情的前進;但到了這次的新片《天能》(TeneT),路蘭又重回到老路上,令到整部電影變為了一本教科書,而非變為了一幅畫作(或一件藝術品)。

在同樣於時間軸上做文章的電影中,你不會聽到《汪洋血迷宫》(Triangle)、《時凶獵殺》(Looper)、及《偷天情緣》(Groundhog Day)、《Twelve Monkeys》等作品內,「赤裸裸」地提及到一些物理概念;可路蘭的《天能》,竟然連「祖父悖論」也通過角色,說到出口了。當電影對白僅為鋪陳或推動劇情服務,此電影的台詞就會變得了無生趣;而儘管路蘭過往的一些作品也有這個傾向,但《天能》內的此問題卻顯得更為嚴重,讓我看完之後,很難找到一句能夠擊中我心的對白,反而對「我得不到的也不會讓其他人得到」這樣「八點檔」、灑狗血式、或差點令到偷偷於戲院內喝水的我將水噴出來的對白(這句對白還是由莎劇出身的Kenneth Branagh所說),印象深刻。

而由於台詞的蒼白,也使到角色變得更加蒼白,角色們淪為了一台台解說的機器,浪費了像米高·堅、蒂普·卡柏迪亞(Dimple Kapadia)這樣的好演員,展現不到他們的特色或表演魅力。路蘭對情感的表達手法,是阻擋著他晉升為電影大師的其中一道主要門檻,一流的導演很少會煽情,但《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卻「煽」得過火。可是到了《天能》之中,路蘭連要煽情也煽不起來,如接近尾段的那幕,很明顯想讓觀眾痛心一下,但因為實在有太多類似的宿命橋段(連台劇《想見你》都有涉及),令到我感受並不深。《天能》大多數時間所呈現的情感,就好比物理概念一樣地冰冷,正如一位網友所說,角色們在讀著對白的時候,還不如《大話西遊之月光寶盒》內的人物,那麼地有感情(「月光寶盒」的設定與本片有點相似)。

廣告

警告:以下文字開始有劇透,敬請留意

喜歡特工/間諜電影的路蘭,有意在《天能》中模仿《007》、《職業特工隊》等作品。從動作場面來看,開頭的劇院爆炸、中段近身搏鬥和飛機撞向一座模仿五角大樓設計的奧斯陸免稅倉庫(是否讓你想起了9·11襲擊)、到中後段的公路追逐戲、再到尾段的大戰,都是典型的特工/間諜大片會有的套路橋段(而且這些場面於此片中所發生的時間點,也是很「套路」)。我不妨借用Roger Ebert對《007之金手指》內的評價:就算《天能》稱不上是一部偉大的電影,但它依然是一部,能帶給我們很多感觀刺激的娛樂電影。

廣告

《天能》有著上述的典型元素,可路蘭加插了逆熵之概念和在影像上表現了出來,還是令人耳目一新。傳統間諜電影是主角要依靠從各處收集到的情報,來摧毀反派的陰謀;但即使也有類似橋段的《天能》,卻提出了「無知才是我們最厲害的武器彈藥」這頗為顛覆性的說法(甚至我們連男主角的名字都不知道),且它也是對傳統間諜電影的一種「逆向」。在本片中,過去不能被改變,發生了的事情就是發生了,而主角們逆向回到以前所做的事情,其實在過去也已經出現,只不過當時大家並不察覺。這個設定,更能體現「無知」的重要性——不要嘗試靠改變過去影響未來,也不要被已知的未來所制約,而是要立足當下,按自己的感覺去做。於電影的中後段,雖然主角們看似是逆向回到過往,可從另一角度理解,也是「現在正在發生」,退後的同時還是在時間線上前進,結果仍然是未知。這「無知」為主角們提供繼續去冒險的動力,也有所呼應了路蘭對我們所說的:你不要嘗試去理解,而是要去感受和體驗。

然而我們並不能因為此,便可以忽略了本片之漏洞,學電影內提到的「發生了的事情就是發生了」那般,《天能》內的漏洞既然是存在著,我們就不能當沒有。像熵逆轉的世界,汽油燃燒應該不可能會發生;又如大反派因年輕時處理過核武、接觸過過量輻射而癌症纏身,可基於電影的設定,既然女主角受到槍傷後,也能在「逆行」中被治愈,那麼大反派於「逆向」時,他的癌細胞應該會從分裂增長、擴散,逆轉為不斷減少,他至少能夠繼續存活,卻暫時不需要選擇和世界一起滅亡。而我對《天能》的另一感受是,整個故事本身就顯得單薄,一部間諜片或優秀的商業電影,要說好一個故事是非常重要。路蘭之前的電影中,仍會表現出他說故事的能力,但於《天能》內,路蘭的這能力顯得更加「退化」了,他不斷玩弄敘事之手法,並將此置於幾乎最重要的位置,但難以完全掩蓋或修飾得到那故事的平庸性。即使對比《007》系列電影,我們在看完《Skyfall》之後,會感到此部後段發生於冰冷蘇格蘭山谷中的作品仍是有溫度的、能引發大家情感上的感觸;可《天能》卻是相反,就算尾段要為情感加溫,也像起火去燒車之後,車窗仍是會結冰。

而有關剪接方面,路蘭這次首度跟《Manchester by the Sea》、《Marriage Story》的剪接師Jennifer Lame合作。但對於此部信息量大、甚至可以拍成電視劇/影集的作品來說,她並未能夠處理得好——例如在印度軍火商家中的那段落,就有些地方被剪接得很突兀(男主角前一秒還跟軍火商夫婦對峙,下一秒他就放下戒心和他們促膝交談)。且於後段的大戰場面裏頭,Jennifer Lame的剪接或是路蘭的處理更像亂作一團,無法讓我產生較強烈的緊張感和代入感,也曝露了他們的弱項(路蘭處理大型動作場面一向不太行)。可是在女主角重回到遊艇的那幕(與大戰場面相互穿插,令兩種氛圍形成強烈對比),雖然表面看似平靜,卻充滿著暗湧,發揮了本身剪開文藝片、也於《Hereditary》中表現突出的Jennifer Lame之優勢。

同樣,負責本片配樂的Ludwig Göransson,亦是第一次和路蘭合作。Ludwig Göransson的作品,延續了路蘭《鄧寇克大行動》內的那種弱化旋律的配樂風格,甚至你可以當這配樂是音效的一部分。當一台巨型的波音747飛機「現身」於本片之中,電影這時響起的配樂不僅令到觀眾腎上腺素升高,也令到大銀幕上的這台飛機變得更加宏大雄偉,音樂原來是可以直接影響到視覺效果!而涉及了「逆向」的本片,為加強呼應這特點,其中的配樂更是讓人意想不到地,倒著來播放——儘管它們聽起來有時顯得怪怪的,但是絕對有其創新之處。

天能

天能

基斯杜化·路蘭在《天能》裏頭,既有點像尾段那夠膽離海平面十多米高處一躍而下的女主角,大膽地拋出了他的想法,令本片天馬行空、仿似顯得自由;但路蘭其實又有點像尾段內同場的另一位處於「過去」時間中、並被大反派所制約住的女主角,他的作品因這些想法、概念,受到了一定的束縛、難掙脫開來。而當我們在第一次觀看《天能》之時,由於是處在「無知」狀態,或會對本片的創意發出讚歎之聲(果然「無知是最厲害的彈藥」);但正如代表順時的紅,與代表逆向的藍,能夠同時存在,若我們像片中逆向之角色回望過去般地再次觀看《天能》時,我們或許會發現到不少被忽略的細節,卻也可能察覺到,本片的更多問題。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