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素材來源:nomadland 劇照

Nomadland:通往「自我」的路,通向「自由」的旅程

經濟蕭條、石膏板廠倒閉、小鎮凋零、丈夫病逝,電影《浪跡天地》(Nomadland, 2020)的開頭,女主角Fern(由兩度獲得奧斯卡影后的Frances McDormand飾演),將裝有一隻碟盤的箱子(後來電影告訴我們,這隻碟盤是女主角的父親留給她的)放進入一架露營車,並對一件衣服顯露出感傷的情緒。之後Fern便毅然駕車離開了此座她熟悉的小鎮,踏上了其「遊牧」之路。從這短短的開頭,可反映Fern仍是放不下過去,她決定出走儘管由於生活所迫、很難再居住在這破落的小鎮,但或許另有原因是她希望自己能和過去進行「切割」;可本片後續的發展不斷表現出Fern難與往昔道別,反而往昔就像一位老朋友那樣,一直陪伴著她。

當Fern出走之後,本片首先給我們看到的竟然是她在鋪著積雪的路邊,進行「解手」的一幕(如下圖所示)。這一幕讓我想起了Frances McDormand在《Fargo》中剛登場時,她又是於雪地上想晨吐(morning sickness)的那個片段。Fern進行「解手」的畫面不止於《浪跡天地》內出現過一次,包括她後來通過學習如何處理自己的排洩物後,Fern可以在露營車內進行「解手」的鏡頭(但因為車外有人在找她,Fern當時亦顯得有點狼狽)。電影以此「解手」的細節,展現了像Fern這類浪人/遊牧民(Nomad)的更真實的生活狀況(馬桶就在床邊)。《浪跡天地》就如一部「半紀錄片」,它令我們進入了這類被認為是「邊緣人」的世界之中,若硬要舉出近年較有名的電影跟它類比的話,我想《浪跡天地》就有點像是《Wild》、《The Florida Project》和《Roma》的「混合版」。

《浪跡天地》沒有任何扭來扭去的情節或對故事進行渲染的花招,它看上去是發散式的,像並不拘束於格式和韻律的現代詩篇,又仿如浪人/遊牧民的生活方式——他們會駕著露營車穿州過省,不會在一個地方逗留得太久,不會有什麼固定路線,顯得隨心所欲、放飛自我……這部電影的魅力不在於情節上的「帶動性」,而是其所呈現出的情感——雖然很多時是慢慢地如露珠般地滲透出來,但卻不容易從我們的心中「流失」。

女主角Fern在電影內有說到,她只是無屋(houseless),而不是無家可歸(homeless);同樣,本片情節雖然看似是「散開」的,但並不是沒有其故事發展所要依靠的「主軸線」存在。這條「主軸線」之一就是Fern與往昔——此位「老朋友」的「關係」之轉變。Fern如前面所說,她一開始時可能想與不堪的往昔進行「切割」,但通過Linda的一番話(一樣經歷過難捱生活的Linda曾經想自殺,可當她望到自己可愛的狗狗後,仍是決定活下來),令到Fern的想法也許發生了變化,令到她也許重拾起「面對」的勇氣。

而隨著電影的進行,觀眾應能察覺到Fern愈來愈離不開她「遊牧」的生活方式。Fern因缺錢修理她那壞了的露營車,而不得不問其妹妹借錢並暫住於她家中;處在妹妹屋內的Fern顯得並不自在,她甚至由於房價上漲的話題,與妹妹的朋友發生爭論(從她的反駁中,也可看出Fern不介意houseless的傾向)。電影內出現的一個重要人物Dave(由David Strathairn飾演),本來亦是浪人/遊牧民,他與Fern相識於「遊牧營地」,二人感情在片中不斷地增進,並為Fern提供了一個情感的依靠。之後Dave暫別了遊牧生活,與家人一起快樂地生活著,而Fern亦決定拜訪Dave,且又一次地暫居於別人的家中。在這時候,Fern的內心發生掙扎,她顯得比上次於妹妹的家裏頭,更能適應house的生活,也能與屋內的人和睦相處(沒有發生爭論)。但最後Fern仍是不想被房子所困住,她脫離了對固定的家的依靠,亦脫離了對情感上的依靠。

在此,Fern變得更加自由,也更放下了內心的擔子。於片尾,像聖誕老人般的Bob Wells對Fern說出了很重要的一段話:「不少人都背負著沉重,他們都不能走出來,但這沒有關係……我在遊牧生活的路上遇到幾百個人,可我從沒有對他們說過永別,因為我相信多年後,大家總能夠再相見……」這段話,令到Fern釋懷,她既然知道不能與過去進行「切割」、走不出沉重的回憶,那就與它相擁。回憶在,人就在(相通了遊牧生活的精神——有人就有家),於路上,你總能夠再「遇見」到他!(一如Fenn手上仍戴著的結婚戒指,因它是個圓,代表了永無止境、代表了「愛」永不消失;又如她所唸的莎士比亞《Sonnet 18》內寫到: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在電影的尾聲,Fern確實也再「遇見從前」,她回到了破落的小鎮、回到了被封塵的石膏板廠;她看似是放下過去、能捨棄自己的舊物品,卻又於石膏板廠內感觸了起來。我們或許能夠如此地解讀:Fern終於「不介意」去懷緬,她甚至流下了淚,這是比她刻意地對過去的迴避,更能得到精神上的解脫,這是一種昇華!

導演趙婷繼《The Rider》之後,再一次為我們帶來一部影像優美的作品。《浪跡天地》依然是深受著趙婷的「電影導師」——推崇靠自然光拍攝的Terrence Malick之深遠影響。本片有大量的日落時分、或醉人晚霞的鏡頭,讓我們很容易就聯想起Terrence Malick的《Days of Heaven》。常言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或者於此電影中,可以反過來去理解:雖然近黃昏,但是夕陽卻無限好。《浪跡天地》內的「魔幻時刻」、黃昏中天空有「殘破」雲彩的影像,與經濟蕭條的大背景、年邁的角色們「相融」於一起;這些看似落魄的遊牧民,卻活得自在(儘管也有寂寞時候),正如夕陽的無限好!本片之攝影、畫面能跟角色的處境、甚至是她們的情感相連;並且由此(配合音樂)所增添的情緒,形成一股可作為導向的力量,有時替代了文本或傳統敘事對故事發展的推動性。因此,《浪跡天地》的攝影不是使之變為了一部旅行風光片,而是令到它,從一般的情節劇中超脫了出來,更像是一首詩。

喜歡起用非職業演員的趙婷(也可能是因拍攝成本所限),在《浪跡天地》中依然找來不少本身就是遊牧民的人參與演出。有句話說得好: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完美地扮演一個角色,那就是他自己,所以於此情況(對比)下,更能考驗到一個職業演員的表演能力(一個能將角色完美地「飾演」出來,一個卻要盡力去模仿某個角色)。然而Frances McDormand的表演強就強於她在這些「完美的角色」裏頭,都沒有被「比」下去,她不單能融入到這些「完美的角色」之中,且又有突出的性格。她飾演的Fern與趙婷前作《The Rider》的男主角有點相像,都是顯得比較頑固/固執,可Fern是內軟外硬,她口裏說不會參加RTR(初級遊牧民營地),但之後「身體卻很誠實」地去到那裡。《浪跡天地》不斷展現了Fern的孤寂,或她能抵禦孤寂、抵禦寒冷的天氣、抵受各種生活上困難的較硬朗之一面;但同時亦一步步將她的脆弱揭露出來,直至最後其流下的眼淚。本片不需要靠表演上的煽情,但很多時通過攝影、通過優美或壯闊的畫面,令到情感的感染力能得以提升。

《浪跡天地》有一幕值得一提,在電影大概中段的位置,Fern和Linda到了Dave所工作的國家公園進行遊覽。Dave作為導賞員,對他的團員(包括有Fern和Linda二人)進行講解,但Fern卻不合群地獨自離隊(再次凸顯了她「浪人」的性格),走入到「石堆」之中。她於「石堆」間漫無目的地行走,如對應了Fern在廣袤大地上的遊牧;之後她走來走去看似找不到出路,對應了自己曾有過的生活迷失;跟著遠方的Dave對她發出呼喚,像解開了她心結、帶來慰藉;但Fern沒有跟隨Dave離開,而是背向了Dave,表現出她仍是心往遠方。

女主角背向了Dave,暗示後來她不需依靠Dave的情感慰藉

這個轉身,是本片的一個關鍵之點,如前面所述,Fern沒有因Dave所帶來的情感慰藉,便抹掉過去。她對流浪青年的開解,有點像是Bob Wells所說:通過幫助和服務他人的方式,來對往生的親人進行著紀念。Fern的選擇,可聯繫上獨立探險家Travis McGee的故事(Travis McGee拯救人們墮落的靈魂,但最終總是孤身留在自己的船上),又或是聯繫上《Paris, Texas》中,那無法接近他人的男主角,最後轉身走回荒原的結局。切中美國當下正在衰退之現實狀況的《浪跡天地》,以公路片之形式,往著對「自我發現」的方向行進,且以Fern的選擇,讓我們更感受到,這也是一段,通往孤獨卻是更能獲得自由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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