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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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31 - 11:38

【特寫】香港金融市場的未來還有香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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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約記者:旻晞,曾任職證券公司多年】

近年午飯時分走在中上環街頭,愈多「普通話人」擦肩而過,中環人早已習以為常,不當是一回事。

近年中資企業積極進駐香港,不少中小型銀行、證券行相繼被中資收購,令中資於本港金融市場的勢力愈來愈大。截至去年 11 月底,恒指頭十大市值公司,九家是中資,中資股佔港股每日成交更高達 87%。據《彭博》10 月的報道,有招聘公司指本港投資銀行,六成高級職位都是內地人,香港人高層比例僅佔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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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資近乎隻手遮天,2014 年「佔中運動」以及 2019 年的「反送中條例」以後,在中資金融機構工作的香港人,更變得「步步為營」,恐防一旦被內地人上司得悉其「黃絲」背景而影響仕途。

有表明「反共」的港人便透露,佔中時期曾經被同事「篤灰」,欠些連奬金也丟掉。有「職場新人」則指有得揀,正常的都不會揀中資,以免隨時在不知就裡下被「篤灰」。

即使平安無事,亦要面對上司全面「內地化」,升遷談不上,還要面對愈多內地同事的競爭,香港人於金融業的生存空間似乎愈來愈狹小,只能隨大勢所趨,遵從中資的遊戲規則。各人遭遇或見不同,但想表達的、能感受到的,都是無可奈何。

「世界就係咁,你每去一個場,參與佢個場,遊戲規則就由佢制定 … 你可以抱緊你自己的宗旨,但你唔可以唔望住個市場規則去玩。」一名於中資企業打滾多年的股票經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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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業人事顧問:投行私行鍾情海歸派

William 是人事顧問,專攻金融業就業市場。他指近年中資以至外資投資銀行或私人銀行,例如高盛,摩根士丹尼等,都偏好招聘內地人,尤其俗稱「海歸派」的回流專才最吃香,「因為佢哋(投行、私行)針對的,都係國內市場為主。所以會鍾意搵國內人,即係外國讀書嘅國內人,可以係英國讀緊啲名牌大學,或者係美國、澳洲返來,這類背景喺香港係搵好多錢。」

William 說,即使是同一家大學畢業、同一工作領域也好,「海歸派」薪酬待遇都較土生土長香港人高,差幅甚至可以高達三、四成,「國內人優勢係,本身有家底,喺大陸有一定(人事)網絡,保險公司都會想請國內人,因為佢哋有渠道,有網絡。」

要錢有錢,要客有客,何況「海歸派」出身內地,和內地客源有相近的文化根源,自然「有計傾」,「佢地可以和大陸人溝通,文化又相近。要接觸大陸市場,請香港人可能又唔知你個政治取態,好多唔同因素影響。」William 說。

市場需求導向,令個別工種香港人的生存空間愈見狹窄,William 指「重災區」集中於投行及私人銀行的前線部門,簡言之就是要直接接觸內地客戶的工種,「例如證券研究,幾年前大約六成係香港人,四成係國內人,但宜家可能七成八成都係國內人。」

「北風」之下,不獨土生土長香港人受影響,連過往於外資行呼風喚雨的外籍員工,近年亦要面對被市場淘汰的命運。

William 透露,他手頭上有不少外籍前高層,至今仍未能就業,「你只係識講英文,已經唔係好得。大陸有錢人係唔會同你傾。」再加上這班外籍員工薪酬要求仍高企,自然乏人問津。

William 預期,內地人主導香港金融市場的局面,未來只會愈發明顯,因為中資於本地金融市場的份額未來只會愈來愈大,一方面中資繼續積極來港,另一方面外資也有撤出香港的迹象,「又唔係話成個平台從香港移走,但可能成條 Marketing Team(市場推廣部)走咗去新加坡。」撤走的原因,經營成本高是其一,但 William 認為,反修例運動和《國安法》的實施,必定有影響。

「當然佢地唔會講實際原因,但我相信有關係,因為近一年(撤離)的確頻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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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人員工:被迫稱示威者為「暴徒」

大勢無可逆轉,要存活便只能「適者生存」。

「HR(人事部)同你傾計,我自己都認衰仔,要講『暴徒』對分行有咩影響個啲嘢。自己都要主動扮 support(政府),我都無辦法,都要話自己仆街囉。」自言「反共」阿 Paul(化名),曾應徵某大中資銀行,面試時為求獲聘,不得不假意支持政府,譴責示威者為「暴徒」。

「佢唔會直接問你政治取向,但佢問你對分行網絡的影響時,你會講嗰啲嘢囉。因為個段時間正正係運動期間 … 為咗份工,我自己都要『奶共』。為咗養家,無辧法。」

無辧法,無奈,或者是這一代香港人的共同體驗,幸運的是 Paul 後來獲一家外資大行聘用。

Paul 在 2014 年仍然任職一家中資行時曾參與佔領運動,事後被「藍絲」同事「篤灰」,結果遭老闆列入「不受歡迎名單」,公司曾一度考慮削減其薪酬獎金,最後不了了之,幸而不久他獲外資行受聘離職,及後雖多番轉職,仍未與中資「重拾舊好」。而即使此後在外資行任職有較自由的言論空間,但在工作層面,政治話題仍可免則免,「老闆四十出頭,都係黃(絲),但我地都係唔會講(政治),無著數嘛。講完又唔會加你人工,只會增加俾人炒的機會,咁梗係唔講啦。」

Paul 坦言,現時所有本地金融機構無論中資外資,客戶主要都是來自內地,外資也要面向大陸市場,始終要迎合內地市場特性和需要,內地人難免較吃香。 

「你做金融服務,七八成(客)都係來自大陸,呢個係不爭事實,新入行來講,大陸學生好有優勢,好多人入嚟,都有大陸背景,講普通話。」 

Paul 指出,投行部門有較多內地人,不論是新入行,還是高層都以內地人較多;反之,他任職的中後線部門,即主要從事支援前線銷售的部門,則仍以香港人為主,他預期這種「分工」發展趨勢將愈來愈明顯,某程度限制了香港人的晉升空間,因金融機構始終由直接跑業績的前線銷售主導,高級管理層大部分亦為前線部門出身,所以他亦預期,自己在公司的發展不太樂觀。

「(發展)樽頸一定會有,而家都有啲樽頸,可能上多一兩級,最多去到 VP(副總裁)、ED(執行董事),可能 ED 都上唔到,都未必太關政治事 ... 前線賺錢嘛,前線愈來愈多內地背景。」

前線經紀:一係唔做,要做便只能跟遊戲規則

Paul 所指的金融業前線「內地化」,先後於不同中資券商任客戶關係經理,即一般通稱「經紀」的阿輝(化名),體會最深刻。

阿輝形容內地人擔任金融企業高層幾已達「舉目所見」的地步,「執行上需要香港人嘅地方仍多,技術工作等,但決策(職位)香港人參與度愈來愈低,唔只中資,外資都一樣。」

但阿輝認為形成目前的情況,純粹是市場主導,因為不論資金供應和需求,幾乎全是來自中國大陸,「例如 BUY SIDE(買方)上層的人,我知道的、接觸到的,根本上有幾多個基金經理係香港人?沒有嘛,咁邊個在賺錢?大家都明。香港的 Family Office(家族辦公室,一般指專為超級富有的家庭、提供全方位財富管理及家族服務而成立的公司),都成立了幾百家,有幾多間係香港人(負責)?」

買方如是,賣方(SELL SIDE)亦如是,一如目前在港掛牌的大型上市公司管理層,幾乎不見香港人的蹤跡,「雖然(公司)喺度(香港)上市,喺度交易,但係呢個交易當中,參與者成份,一係外資,一係中資,而且中資宜家個比例,比外資更多,如果計中概(中國概念)股回歸之後,係呢度交易,可能有三四成(交易)係國內主導。」

阿輝指香港都有很多有錢人,但和內地人相比創富能力較低,投資取向自然較為保守,參與金融市場的比例亦難免被比下去。「(香港人)唔夠佢哋玩係正常,第一,佢哋資金量比我哋大。以前香港財富唔低,但宜家內地財富量實際上作比較,我們只係一個城市來吧。隨著互聯互通,各種渠道,中資能夠參與我哋呢個(市場)同埋海外市場,都係愈來愈多,所以佢主導好正常。」

香港金融市場全面開放,「北水」源源不絕湧入,或者香港人,都給「北水沖走了」。那香港人的發展空間是否愈來愈細?

「其實個空間唔係愈來愈細,餅就愈來愈大,愈來愈多不同機構 ... 個餅一定係愈來愈大的。但你本土香港人分到的比例便愈來愈低。你能唔能夠受惠,係好視乎你係咪能夠行上金字塔的上層。」但阿輝亦明言,要爬上金字塔頂層,談何容易,因為來自「新香港人」的競爭實在太大。

「好現實,(新香港人)共同背景夠強 ... 香港人唔好話去大灣區,去邊度都係,你點樣係一個咁劇烈競爭環境下取得優勢呢?」

「佢唔需要排斥你」

阿輝認為,在金融機構前線銷售,基本很少涉及政治因素,來自內地的高管亦不會主動「排斥」香港人,一切都以生意為目標,但結果都是內地人優勢愈來愈大,「其實佢亦唔需要排斥你,我叫你做嘢,其實你做唔到,便自然唔係人地的利益圈範圍內 ... 我就感受唔到有刻意打壓,但好簡單,都係一個文化圈同共同理念體,你理念唔一致,便自自然然無辦法行埋去。」

阿輝認為有如他這一代「80 後」香港人,仍可以融入內地市場,至少目前內地某程度仍需依靠香港人接軌國際市場,但這種剩餘價值可維持多久,難以預料。「中環講普通話的愈來愈多,唔單止金融,就算係會計,法律等,都係愈來愈多普通話 … 市場仲有空間(給香港人),但會唔會好似以前咁,香港人自己都玩晒,宜家肯定唔係啦,主導性唔係香港人,我地只係被動啫。」

形容自己政治立場為崇尚自由、響往自由的阿輝,更表明目前要在香港金融市場生存,某程度便要放棄部份堅持,包括自由。

「工作上可以講『黃』嘅 ... 但好明顯中國係有佢言論規格,香港以前好自由,宜家係咪咁自由呢,自己考慮下囉。即有啲嘢你要講時,你要知邊啲講得邊啲唔講得個底線。」

「你如果接受到,SERVE 佢(內地)為主,你會知自己點樣調節。世界就係咁,你每去一個場,參與佢個場,遊戲規就由佢制定 … 你可以抱緊你自己的宗旨,但你唔可以唔望住個市場規則去玩。」

應屆畢業生:正常都唔會揀中資

市場愈來愈由內地人主導的同時,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亦在排斥中資,也某程度上促進了在金融領域內地人主導的進程。今年大學畢業的阿偉(化名)主修翻譯,畢業後獲一家財經翻譯公司聘用,算是一隻腳踏入金融圈子,自言是「黃絲」的阿偉,明言求職都會考慮政治原素、公司背景,「中資,呢啲公司我基本唔會揀的,如果係揀的話,(除非)好等錢使。」

除了認為因為中資公司有很多「政治任務」,例如「投票要逼你點樣投呀,投民建聯,或者要參加啲古靈精怪的組織」外,明確的人身安全風險,更是阿偉對中資金融機構卻步的原因,「今年 Fresh grad(畢業生)就更加(迴避申請中資公司崗位),政治立場好重要,因你回想《國安法》,『篤灰熱線』又好,喺一個同自己政治取向唔同的公司返工,也增加你自己的犯法風險,呢啲都係客觀事實。」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Elton Yung@unslpash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Elton [email protected]

對於當下香港人於金融業的前景,阿偉認為內地看重的只是香港的制度,香港人本身根本不重要。「英國 80 年代,下放權力俾香港人,既然個制度仲 work 得到,咁中國人(取代香港人)都得,即佢地個諗法,係留錢留系統,但唔係想留人 … 佢要有一個完整的金融系統,其他我唔理你。」

阿偉指他讀大學時,已有不少本科生是內地人,有如慢慢換走一批人,本地大學早已如此,所以他不覺得香港金融市場由內地人主導很意外。那麼、特區政府經常呼籲香港年青人返大灣區發展,不會考慮?

「我覺得好好笑。即係如果你好想返中國內地發展,或者有機會,但我想普遍香港的畢業生的諗法都係,既然加拿大、澳洲、英國都有同樣機會畀我,咁點解我唔去,反而要返大灣區?」

阿偉續稱,若以待遇考慮,內地稅率高還有住宿等開支,香港畢業生即使在大灣區覓得高薪厚職,七除八扣可能和香港薪酬差不多,但最令他抗拒的,仍然是對內地體制完全不信任。

「我覺得正常人係唔會考慮返中國做嘢。」

對阿偉而言,他覺得香港年輕人未來的機遇,應在海外,隨著香港社會環境急劇惡化,更多西方國家願意向香港年輕人伸出援手,「我覺得好似用手足的血,去 Build up chance(製造機會)… 你見日本都想接收香港的金融人才,加拿大會收香港 Fresh grad,澳洲都肯收醫療專才... 既然香港你上唔到,你不如向外闖一闖。」

「我會覺得香港未來,都係要放眼世界,擴濶國際視野又好。出外國唔好諗係逃兵,即二戰時你走難,你唔會話佢係逃兵吧。」

資料圖片:sergio_capuzzimati@unslp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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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採訪其間,最常聽到的一句話語,便是: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只好遵守遊戲規則;

沒有辦法,只好背著良心說話;

沒有辦法,只好講少幾句;

沒有辦法,所以想遠走他方。

或者香港金融從業員,於中資主導市場這股洪流中,只能見步行步,既是無奈,也是無奈。

當然,仍有不少人能繼續搵大錢。但若問失去了什麼?不妨簡單說,便是是次採訪,所有受訪者、甚至連筆者本身,都未敢以真姓名示人,這不正是確確實實在說明,我們失去的自由與空間,已一去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