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滯留 2019 .上】十個香港青年,被遲來審訊按下暫停鍵的人生

10 個香港青年
被遲來審訊按下暫停鍵的人生
x
x
10 個香港青年 被遲來審訊按下暫停鍵的人生
「砰、砰、砰」,今年三月某清晨,天還未亮,Ck 被猛烈的敲門聲吵醒。登門的警察告知,要就年半前的案件重新作出拘捕。被帶走前,她故作冷靜,回頭安慰父母。
阿俊今年大學畢業,剛獲學校聘請為小學教師。獲得取錄同月,警方致電通知他,會就兩年前一宗非法集結案正式起訴他。考慮過後,他聯絡校長,主動放棄職位。
阿飛聽著警員證人作供,關於年半前、自己因涉非法集結被捕的那場示威。警員說,年半前的一晚,他看到阿飛和其他人在案發現場堵路,每一個細節,他記得很清楚。阿飛坐在被告席上,她身上的灰色長裙,如學生校服般微微起皺。
案件即將上庭,JC 在家裡預備案件,電腦屏幕上是兩年前的直播片段,街上的人,穿著顏色相似的衣服,魚貫往來。他金睛火眼盯著,嘗試從模糊的片段中,辨識自己的身影......
離開反修例運動,現已兩年有多。部分人的時空,被迫停留在兩年前那風風火火的夏天。再被捕、保釋、報到、正式審訊... 等待數以年計。這裡是其中 10 個人的故事。
阿俊
被控非法集結、襲警
事隔兩年起訴
今年 8 月某天,阿俊正在健身室鍛煉。忽然電話響起,屏幕上來電顯示是「香港警務處」。
阿俊今年教育學位畢業,月頭剛獲心儀的學校通知聘用。他早前向警方申請進行性罪行紀錄查核,等待發出無定罪紀錄證明,就可正式接受職位,準備 9 月開學。
阿俊不以為意,如常接聽。但電話另一頭不是警總,而是某分區警署。2019 年,香港反修例運動爆發,示威行動蔓延各區各處。整整兩年前,阿俊曾在該分區一次示威中被捕。
阿俊手腳癱軟,找個位置坐下來。電話中的警員說,要約他一個時間返警署辦手續。阿俊問:「辦什麼手續?」對方僅回:「你嚟到咪知囉!」
阿俊心知不妙,回到家中,仍未能冷靜下來處理事情,疑問在他腦海中縈繞不去:
「諗咗好多嘢,可能佢純粹係叫我過去啫…但我就會諗到,係中硬架啦…隔咗咁耐,如果唔係突然間搵到啲好 firm 嘅料,唔會突然間咁告…」
情緒稍為平復,阿俊把握時間聯絡律師,又給父母買了他們想要的新電話和耳機,朋友看不過眼,揶揄:「你做咩搞到好似死咗人咁」。阿俊苦笑,感覺的確和死人沒兩樣。
2019 年底示威被捕當日,阿俊被扣留了約 45 小時後獲准保釋,每月要回警署報到一次。阿俊覺得,一來定期報到挺麻煩的,「令你覺得唔係咁舒服:幾時先完啊?有啲心理壓力咁」;二來幾千元保釋金,對他而言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續保幾次後,阿俊終於成功踢保,當時警署給他一份《暫時釋放通知書》,通知書上訂明,阿俊無需再定期報到,但警方會保留起訴權利。
家人朋友得悉警署再聯繫阿俊時,擔心又疑惑:你唔係踢咗保啦咩?點解又嚟?阿俊安慰他們:無事嘅,可能無料到亂告嘅啫….
但阿俊對記者說,現時香港政治環境下,他自己一直清楚,踢保不是一勞永逸,「我幾有概念係一定會翻兜」,「一定會逐啲逐啲將你哋鏟返起。」
收到電話後一星期,阿俊在律師陪同下去警署,果然被通知正式落案。控罪除了被捕時的「非法集結」,再加一條「襲警」。
2019 年底年踢保後,除了中間一次獲警署通知,可取回當初被檢取做證物的手提電話,阿俊一直沒收到任何有關案件調查進度的消息。在那等待通知銷案或起訴的近兩年,生活彷彿處於懸置狀態。
「咁拖落去,有時我會諗,不如快啲搞掂啦…但到真係正式落案起訴,又唔係咁嘅諗法。」阿俊說,「矛盾囉,未到你又想佢快啲到,到咗,你又想佢唔好發生。」
未到你又想佢快啲到,到咗,你又想佢唔好發生。
獲悉被正式起訴後,阿俊通知聘請他的校長,主動放棄獲取錄的職位。校長答應,如果下年 9 月前完成司法程序獲無罪釋放,學校還願意再聘請他。
事發後兩年,才剛被落案,距離塵埃落定遙遙無期。阿俊剛從律師樓領回來的案情,重甸甸一個文件夾還放在書桌上。「份嘢基本上決定咗我未來係點,未敢面對住…」。
阿俊喜歡小朋友,萬一被定罪,當不成學校教師,恢復自由後,他還是希望去做補習社、或者教畫班。
「到時出嚟再諗第二個方向囉…教育唔一定要入學校,仲有好多途徑可以教小朋友。條路唔係完全死咗嘅,只不過可能我行得比其他人慢,但唔代表行唔到…」
Ck
被控非法集結
事隔起 18 個月起訴
今年 3 月某天晚上,Ck 睡前滑手機,看到理工大學示威者被重新拘捕落案的新聞。她未有細想,倒頭就睡。
未料,翌日早上 7 時許,「砰砰砰」猛烈的敲門聲,把全家人吵醒。Ck 睡眼惺忪走出房門,警察站在客廳。驚慌的 Ck 趕忙換了衣服,被鎖上手銬帶走。關上門前,她回頭安慰在哭泣的父母,「無事嘅」。
2019 年底,Ck 在家附近的一場示威中被捕,當時拘捕的罪名是「非法集結」及「蒙面」,續保一次後成功踢保。Ck 記得律師當時提醒,警方有可能稍後再落案起訴,不過即使發生,正常都是一年內的事情。
至今年 Ck 被正式落案時,距離事發已將近一年半,但陰影幾乎從沒有離開過她。曾緊貼社會運動消息的Ck,踢保後的一年多,常刻意避開有關政治的信息。
「一開 IG、 TG,見到關於政治、關於社運、或者關於非法集結(案),就會有少少驚…會覺得好擔心,會唔會下個就係我?……19 年俾人拉咗之後,成年都係咁過。」
案發被捕後,被扣押在警署的兩日,飯盒每一餐都有火腿,之後她一整年沒有敢再碰過火腿,「我唔想去諗發生過嘅嘢,一諗就覺得好無力。」
Ck 沒有讀完中學就出來社會工作,現與父母同住。Ck 形容父母是「藍絲」,無法理解她的處境,也不懂表達他們的關心。她首次被捕後,被父母「軟禁」在家幾個月,試過一次外出,父母發瘋似地給她打了數十通電話。「屋企人話成日訓唔著,好驚我有事、好驚我坐監。我自己都驚,驚要坐監、驚有案底。」
漸漸,Ck 和父母一見面就吵架。今年正式落案後,家人關係更加緊張,Ck 開始用工作把自己時間表填滿,從一早工作到深夜才回家,侍應、售貨員... 有什麼工作都去做。她試過同時間打三份工,她說自己一閒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身體搞到好差,成日焦慮到一諗起呢件事就會嘔,好唔舒服、震,透唔到氣。有時返返下工,遞緊嘢食,會突然間就喊。」
點解係我?
今年落案及提堂後,Ck 選擇不認罪,案件最近進入正式審訊。Ck 的律師本建議過她出庭,為自己作供抗辯。但法庭舉證講究精準細節,小至每個時間點、在哪一條街發生、發生何事,都要經得起對方律師的盤問。
「律師問我,你有無呢個信心,真係可以講返兩年前嘅事出來?你要好似個警察(證人)咁俾律師盤問…律師話,上庭作供一定係最好的選擇,但如果我答唔到,就唔建議我咁做。」
Ck 試過花了幾晚,努力回憶完整事發經過,始終無果。「你問一個正常人,嗰晚食乜都答唔到啦…如果個官問,嗰個時間我企喺邊?做緊啲咩?我應該真係會啞咗…」相比之下,警方證人作供時語氣肯定、鉅細無遺,令她嘖嘖稱奇,「係囉,警察真係好叻啊…好『專業』…」
更無奈的是,事隔差不多兩年,她重回事發地點附近,想看看有無一絲機會找到閉路電視片段,發現店鋪早已換了幾番新。「隔咗兩年,我根本完全揾唔到一樣嘢去幫自己….」
審訊將結,法庭將為纏繞 Ck 的噩夢給出答案。Ck 最近在社工鼓勵下重返校園,9 月開始修讀文憑課程,「揾啲嘢做,好過咁樣頹頹頹,頹到入去」。
「之前一直會咁諗:我做錯啲咩?點解係我呀?但呢家都唯有接受囉…」
Ck 期待,待一切都完結後,可繼續專心讀書,或終於可放一下假。「咁,最多都係坐一陣啫… 呢家香港係咁,無論你有做無做都好,好多人都要坐,都無辦法…」
阿木
被控刑事毀壞
事隔 22 個月起訴
早幾個月,剛大學畢業的阿木去見工。與負責評核的經理談完,一切大致順利。換人事部的職員,對方提問:你最近有沒有特別的事情,需要告訴我們?阿木思量片刻,如實相告:我之後有些日子要上庭,可能需要請假。
對方顯然有點錯愕。那次見工最後沒有回音,阿木能理解:「公司應該都唔想請一個有手尾跟嘅人。」
阿木今年年中收到警署電話,通知正式落案起訴他貼連儂牆涉嫌「刑事毀壞」。2019 年底某一晚,阿木和現場其他人在某區連儂牆附近被捕,在警署扣留約 1 日後獲准保釋。
雖然事隔差不多兩年,阿木仍然清晰記得事發的細節,也記得在「臭格」裡面,看著警察嬉笑着把弄現場檢取的證物,按下壓縮罐噴嘴:哎呀唔係噴漆添!
被捕一事曾經很困擾阿木。事發後幾星期,他常躺在床上,做什麼也提不起勁,獨個兒懊惱:明明我早半小時已想返家,為何不走?為何當時離遠看見警車不離開?…想得多,一整個學期的課堂都胡混過去。
阿木每個月要回警署續保,每次重複著一樣的程序:遞紙、等待、簽名 …每去一次,都彷彿重新經歷一次不安。續保到第 4 個月,阿木打算踢保,律師當時提醒他,如果通知警署打算踢保,對方有機會即時落案起訴,不過律師估計,這樣薄弱的案情,應該會銷案吧,於是又加上一句:如果落案,我就同你打到底啦。
「我嗰時就覺得,即刻提堂,就即刻搞掂算啦。」
我成日都自己講,我單案已經比其他人小事。
踢保當日,警方沒有決定落案,阿木稍鬆一口氣。但最近幾個月,有個阿木遲被捕的朋友接到警方電話,通知他銷案。阿木替他高興,也有失落:自己的案件怎麼還未銷案?
最終還是接獲警署電話,通知落案起訴。律師得悉他的案件被落案,按耐不住抱怨,「頂真係麻鬼煩…兩年都仲告…」
阿木本想過畢業後去外國進修,計劃也因護照被沒收擱置。「隔咗咁耐,終於都係要嚟。」
因為事隔兩年,抗辯可能比之前變得困難。阿木得知,當日有個路經目擊事發經過的街坊,本來自動請纓擔任辯方證人,但聽說最近已移民。「真係好難,完全無從入手,啲 TG group 都已經無晒…」
阿木常留意其他示威相關案件,最初造成一定情緒負擔。「就算係我咁小事,我都咁懊惱,好難想像其他大鑊啲嘅人係點樣…有啲人甚至已經還押咗好耐…或者 12 港人,想走又走唔到 …有時我會諗,究竟我哋咁樣(受苦),有咩意義呢?」
「我呢單案已經比其他人無咁嚴重…」阿木說,「我成日都自己講,唔係好大件事啫…」
阿紅
被控刑事毀壞,管有物品意圖損壞財產作交替控罪
事隔 17 個月起訴
阿紅說,自己以前「學壞」過,聽身邊常進出警署、「熟架步」的朋友說,犯了事被捕,通常頂多三、四個月內,警察就會決定要不起訴、要不銷案。
他 22 歲,因涉 2020 年頭在家附近貼文宣,及管有白膠漿等張貼海報工具,相隔今年近年半後,今年 7 月被警方通知正式落案起訴「刑事毀壞」及「管有物品意圖損壞財產」罪,案件還在排期候審。
「周街都有人貼啦,行轉旺角,你見到落閘就係海報啦,好正常啫…呢家好似夾硬話你係刑事毀壞,其實毀壞咗你啲咩啫?…」他蔑笑,「貼海報好奀咋嘛…我仲諗住,就算佢唔打電話嚟(銷案),我都當無咗件事架啦…」
被捕這回事,如果不是突然落案,阿紅幾乎忘記得一乾二淨。今年 7 月某下午,他在家裡剛睡醒,發現手機有幾十條未讀信息。
一看,竟是早已「沉底」、那次被捕後律師建立的同案被告群組,還有人特別標籤了阿紅的名字,憂心為何他仍未回覆信息。裡面你一言我一語,在談論突然收到警署電話,通知要返警署處理落案,「大家都係好驚惶失措。」
一起在「臭格」困過差不多兩天,阿紅和同案被告們因此混熟了。他記得,被捕初期,大家在群組內還會間中吹水,「你估會唔會告我哋?」隨著踢保後的日子過去,幾個月、大半年…大家彷彿開始淡忘,開始有人退出通訊群組。
事發後一年那天,阿紅和幾個住得近的同案被告,約出來吃了頓飯,飯後還去了事發地點,坐在自己被捕的位置,嘻嘻哈哈拍張照片留念。
阿紅嘀咕,政府常叫人不要糾纏舊事,要「向前走」,「又話向前看?你哋咪一樣…隔成年半都拎出嚟告…」
啲 Friend 衰打交、三合會, 要拉要告,都係三四個月內。
阿紅薪水不多,也會暈車浪,放假喜歡留在家打機,很少離開他住的屋邨。案件首次提堂當日,他第一次去法庭,覺得自己和其他人好像學生「鴨仔團」,跟著去過法庭旁聽的朋友:這裡拎飛…在這邊坐著等…
阿紅同案大多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有人還未夠 16 歲,律師庭後跟他們在證人房開會,問他們:「記得年半前叫過你們寫下事發經過嗎?是把筆記時候找出來啦」。一群少年沒有作聲,面面相覷。
阿紅苦笑,以前群上古惑仔沒有被捕,現在反而惹上官非。面對未知的審訊結果,他說自己不太害怕,只是不想年邁的祖母擔心,故一直隱瞞。「我都承擔到嘅,就算坐三、四個月,最盡,都唔係好耐…」
他說,自己出身不好,留案底沒有什麼,反為其他被告感到不值。「其他人唔係吖嘛,有啲讀大學,正常社會人囉,乖乖仔乖乖女,有案底就唔係咁好啦… 但我又唔知點樣幫佢哋…」
「擺明趕盡殺絕我哋架啦,之前都知架啦…」阿紅平靜說,「都會唔甘心,但呢個係佢嘅遊戲規則,只可以咁講。」
阿豪
被控刑事毀壞
事隔 17 個月起訴
「估唔到呢幾個月咁多組織被殺晒,真係一條龍咁殺晒 — 612 又係、幫助你在囚生活嘅又係…全部殺晒,全面封殺。」阿豪苦笑。
阿豪也是因涉連儂牆貼文宣,事隔年半後遭落案起訴刑事毀壞罪。2019 年夏天,阿豪中學畢業後升讀 IVE,社會運動爆發,開學後幾乎日日走堂上街,第一學期完結便退學。
淡靜後,阿豪回復上班下班的日常,做的多是體力勞動工作。今年年中被落案後,返長工不能經常請假去報到、上庭,阿豪只能做炒散。對上一份工作做倉務,一星期返足六天,朝九晚六,與一份全職工作沒兩樣,最近也去送外賣,儲點錢準備審訊期間的開支。但他做的工作多是短期合約,強積金等權益不受保障,「唔緊要啦,咁少錢都無乜用,都未試過有一份工係供到強積金嘅…」
阿豪儲了一筆錢,本來打算明年去台灣讀大學先修課程,鑽研農業。案件正式提堂後不久, 621 人道支援基金宣布停運,和其他不少被告一樣,阿豪開始為律師費惆悵。他嘗試申請當值律師服務,並提名之前一直跟進自己案件的律師,若提名不獲接納,就要換個新律師處理。
阿豪之前去申請當值律師服務,職員問過他一句:「係呢你單案關唔關社會運動事?」訪問時阿豪還在等審批結果,一直擔心,「有啲驚囉,好地地點解要問呢?政府會唔會真係咁瘋狂,因為咁而唔批呢….希望佢係貪得意問下啦…..」
阿豪估計,如果不認罪,案件進入審訊,動輒花上十幾萬,可能要用儲蓄去打官司,「如果到時錢燒晒的話,讀書都影響埋…」「如果唔批,我都會諗下認罪…快啲搞掂算數…」
但阿豪在父母面前故作輕鬆,趁晚上一家人吃飯,裝作不經意提起。「食緊飯傾下計,我就同阿媽講,哎我下個禮拜要上 court,不過好細雞嘢,你哋唔使咁擔心,我自己搞得掂…」「講咗先,好過阿媽自己睇新聞發現。」
阿豪之前和幾個朋友經營網上社區報,早幾個月還頻頻開會,傾出好些改革大計。突然被落案後,他不敢再沾手社區報的事情,「我自己都有 case,好難搞到啦…對網媒不嬲都唔友善架啦…但呢家唔係友唔友善,係可能直接拉你去坐監…」
對呢個地方無晒希望。
「如果係有足夠證據,點解唔(第一次被捕)嗰時就告呢?係要拖到咁耐先告,睇返證據又唔係有新嘢,咁…好難令人相信呢個唔係政治清算囉…」
他只想盡快完結案件,盡快赴台灣讀書,有機會的話,希望可以在那邊定居。「對呢個地方無晒希望……都要走架啦。」
阿怡
被控刑事毀壞
事隔 17 個月起訴
被捕已是一年多前的事情。被捕後一段時間,阿怡經常發惡夢,有時會夢見被警察追,驚醒,半夜無眠,翌日上課像魂遊… 片段零零碎碎,如那段記憶般模糊。
阿怡大約記得,當晚穿著家居服,下樓買東西,經過家附近的連儂牆,不知怎的就被捕了…去到警署,被鎖在臭格二十多小時,想小睡一覺,警察出面經過總是乒乒嘭嘭,呼呼喝喝,嚇她冒出一身汗…
年半後,阿怡已從中學畢業,入讀副學士課程。暑期工某天下班,打開手機,未接來電一大堆。回撥,警署告知要正式落案控告她刑事毀壞,著她去警署預約拘捕。
「當時無諗咁多,佢叫我去(警署),咁就去啦,我只係想快啲搞掂晒啲嘢。但原來仲有好長手尾…」
案件提堂,雖然現時社會氣氛,與 2019 年已不可同日而語,法庭還是頒令阿怡須遵守宵禁作為保釋條件。
被落案後,阿怡傍晚下課,常趕着去警署報到,又趕着凌晨前返家,試過課堂未完,阿怡要在警署一手拿著電話上網課、一手簽報到文件。落案前一個月,她才報名參加 Hip Hop 舞課程,學費交好了,大夥兒正如火如荼排練,準備 9 月的表演。但跳舞班的同學生活各有各忙,只能相約深夜一起練習。阿怡常遲到早走,漸漸跟不上節奏。
「我唔想特登同佢哋講,我有啲咁嘅嘢發生… 夾唔到時間,最尾唯有 quit 咗。」
除放棄跳舞,阿怡幾個中學好友,就早說好暑假一起去酒店住一晚,當來個畢業旅行,畢竟疫情所限無法離港。同礙於宵禁,阿怡撒謊,說母親不批准她在外面過夜。
「有時過時過節,想出街玩晏啲,但都係唔得…」在 IG 上看見大家玩得盡興,她只有獨自在家發愁。「嗰種限制唔算好大,遲過 12 點返屋企係好小事,但都會 feel 到係被剝奪咗自由。」
「呢單 case 在社運入面,已經算係最小事嘅一單,但都要搞到上庭,我覺得…好荒謬。極嘥資源、嘥時間…連一日我都唔想嘥喺上面…」
她重複說幾次「荒謬」,「隔咗咁耐,佢好似就係想特登去搞你、想你麻煩…我覺得,好荒謬,又好無助。 」
點解一件咁小嘅事,要對我哋趕盡殺絕?
即使審訊漫長,阿怡斷言抗辯到底。「我唔覺得我自己真係咁樣(犯案),我唔覺得自己值得呢個結果…我寧願搞耐啲,我都想打落去。」
又一年初冬,阿怡穿著毛衣和長裙赴法院應訊。控方讀出控罪:「你被控一項刑事損壞罪,違反香港法例第 200 章《刑事罪行條例》第 60(1)條,即無合法辯解而摧毀或損壞屬於房屋署的財產......被告,你承認定唔承認控罪?」
「不承認。」
在空闊的法庭裡,阿怡的聲音不算響亮。唯獨那個「不」字,倔強而清晰。
JC
被控無牌管有無線電通訊器具
事隔 17 個月起訴
反送中運動期間,JC 在一個集會上被警方截查,搜出他的背包裡有一個無線電收發器,當場被捕。
JC 說,自知被「斷正」,一直未心存僥倖會獲銷案,「唔通有食唔食咩,一定唔會啦,佢(警方)咁憎我哋。」案發後,雖然一直未被正式落案起訴,他一直循規蹈矩,每 6 至 8 個星期就往警署報到。
他說自己不是十幾二十歲學生,人比較幹練,每次續保,他有時會趁機問調查進度如何,警員態度算客氣,如實透露正在檢驗證物、或正等待律政司意見。
但事隔差不多一年,案件還看似毫無進展,JC 忍不住追問,「你哋調查都幾…慢工出細貨架喎…」。負責處理續保的警員臉有難色,「啊我都唔知架,我都係最近先調過嚟…之前負責你個 case 啲人調走晒啦…我都係等 order 做嘢架咋…」
JC 當刻迷茫,「咁點呢?」徵詢律師意見後,他打算踢保,「唔想無了期咁同佢玩落去。」
之後去續保的一次,負責接待的女警說,收到他律師關於擬踢保的通知,但能不能給他們多兩個月時間調查,下次再踢?JC 說好,只是再請一天假,也不差。兩個月後再回去,兩個男警召他入會議室,說要正式落案起訴一項無牌管有無線電通訊器具,「你同唔同意?」
「我話,我都無得唔同意啦….」他們安排 JC 兩星期後上庭。事隔超過年半,JC 形容猶如終於看到終點,「我心裡面係覺得,哎,終於唔使再咁煩啦,你要告就告、鍾意罰就罰、想點就點啦…」
睇埋片,我都唔知嗰個係咪自己。
被起訴後,JC 自己亦要檢視案情及證據,以給予指示讓律師準備抗辯。控方申請把幾段新聞直播片段呈堂,說那個片段中,幾時幾分,可見 JC 出現在案發現場。辯護律師叫 JC 也看一看,能不能從片段中辨認出自己。
「律師問我,(片段中)嗰個係咪你啊?我話,哇你呢家問返我兩年前有無喺嗰條街度行過,我點記得…」律師從直播片段截圖,著 JC 嘗試從人群中辨認自己的身影,同樣無功而還,「因為鏡頭郁緊,啲嘢都 blur 晒…唔好話認唔認到我吖.. 我連嗰度有幾個人都數唔到…」
「你知嗰啲情況,大家(衣服)顏色嚟嚟去去都係咁上下,情況又混亂…」
JC 回到家,來回翻看片段,嘗試從衣飾上的細節辨認,最後憑衣服和背囊上的飾物,相信片段的確拍攝到自己當日出現在現場。考慮到案情、可能的刑罰及律師費等因素,JC 決定認罪,最終被判罰款。「好多朋友話,你好彩咋!都係嘅,條控罪唔算好嚴重。」
當消防員曾經是 JC 的夢想,他幾年前考過一次,差一點就獲取錄。不過有了案底,加上現時政治環境,他已經放棄了這個想法,「無架啦.. 幻滅啦,都要接受呢個現實。」
阿琦
被控刑事毀壞,管有物品意圖損壞財產作交替控罪
事隔 17 個月起訴
阿琦最近上網翻看 2017 年上映的電影《同囚》。電影中游學修演的主角,因襲警罪成被判入勞教所,在所中遭遇懲教職員的肢體暴力、凌辱、甚至虐待…
他說,看電影是為了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俾個心理準備自己,到時都唔怕適應唔到…」面對未知,比直視恐懼更令人難受,「睇得多,反而安定少少。」
「始終呢個時勢,我覺得好多時都係睇個官,唔係話你覺得自己無做過就一定無事…」
佢想用法律去令我哋呢班人收聲。
阿琦去年剛從副學士升上大學 Year 3,還差一年大學畢業,一切彷彿正順利。今年年中,他正在暑期實習上班,距離下班還有兩小時,忽然收到警署來電,通知他要就年前在連儂牆貼文宣一事作重新拘捕,之後會正式落案起訴。
掛上電話,餘下兩小時,阿琦心緒不寧,望著屏幕發呆,心裡煩惱著無數件事情。「我諗緊,點樣同屋企人講?點樣去準備?點揾律師?訟費點算?Intern 都要諗,因為我呢家仲未返晒…如果返到一半要入獄、完成唔到畢業要求…又可能畢唔到業…」
阿琦年半前在某區連儂牆附近被捕,當時他在警署拒絕保釋,直接坐夠 48 小時「踢保」,他深信自己只是不走運,剛好經過,就和其他人被「順便」一併拘捕了,也沒有擔心會被即時落案。
「佢哋當時搜證、落口供都好 hea,我就覺得,佢都唔係好上心囉。」阿琦說,當時在警署落了兩份口供,警員見他大概不會開口,獨個兒埋頭抄寫完資料;上門搜屋,也是 10 分鐘就完成,「開門,求其睇下,有份嘢俾我簽,我簽名作實,就係咁。」
雖然踢保當刻,警員明言調查尚未完結,仍會保留追究他的權利,但踢保一年多以來,警方從無就事件聯絡過他,或再要求他協助調查。
「嗰時都覺得,件事應該就咁會完啦,一年幾都無事發生,佢哋又好似唔係好 care 咁…」
「但突然間一個電話打過嚟,成個未來的計劃都亂晒…我都有少少接受唔到…」
阿琦有個朋友,同因參與社會運動被捕,後被即時落案起訴,但案件仍要排期到 2022 年才開審。相隔年半才被落案,阿琦無法估算自己的案件何時才能真正完結。
「我都有諗過認罪呢個 option…如果認,就有機會係社會服務令、或者感化令,可能時間上都可以慳返唔少…」
「好想快脆搞掂,人生可以去下一個階段。」
最近第一次提堂,上庭律師和阿琦在會議室裡見面,律師都不禁嘀咕:「過咗年半嚟落 charge,無嘢吓話?…唔一早搞?」
阿琦同案有未足 18 歲的被告,律師認為案件性質輕微,加上是初犯,曾代表同案所有被告去信律政司,提出以簽保守行為處理。惟建議被律政司拒絕,堅持以刑事起訴方式處理,阿琦很沮喪。
「俾我感覺係,好似真係好趕盡殺絕囉,佢有無限嘅錢去告我哋,而我哋都係學生,唔係有錢嘅人…」他說,「佢好想用法律去令我哋呢班人收聲,永永遠遠都淨係做順從政府的人。」
「都殺到埋嚟…唯有硬接囉。」
Carson
被控刑事毀壞
事隔 17 個月起訴
612 基金宣布停運後,Carson 最初擔心當值律師服務不獲批,接多了幾個補習學生,又頻頻查看銀行戶口結餘,總憂心不夠錢打官司。
Carson 還未敢跟家人說自己被落案起訴一事。父親心臟有毛病,才動過手術,他怕他知道會太激動,只得左瞞右瞞。年半前被捕那一次,兩日後從警署出來,立即回家報平安,但父母始終眉頭緊皺,不明白兒子為何會惹禍上身。
「覺得點解我好似做錯嘢咁囉,會怪罪我, 」父母的政見與他不同,雖然知道他們憂心,說話聽起來仍特別刺耳,「佢話,政府咁好,點解要做呢啲嘢?明明係大學生,又去犯法…」
Carson 之前去過旁聽其他示威案件,「都係得閒,所以就去支持下」,想不到自己也有坐進被告欄、回望旁聽席的一天,「最尾都有份」,他苦笑。
他最近開始上庭,換上比平時體面的衣服,家人起疑,就騙他們說要去面試。平日去警署報到,也說自己去補習。
屋企人問著到咁四正去邊,我話去面試。
之前當值律師服務未獲批,Carson 常擔心律師費的問題。他讀大學工程系,出了名多功課和測驗,為了做更多兼職賺律師費,他把課堂都盡量安排在早上,以騰空下午工作,現時共有 6、7 個補習學生。間中有學生請假賺少了一堂學費,他就要減省衣食住行其他開支。
「(上庭)一堂都可能六千蚊,呢家可能都仲係提堂,未係答辯、或者攞證據出來,隨時拖年幾嘅時候,都有諗過,個律師費仲係咪 handle 到…」
他還未想好何時才跟父母說被起訴一事,上庭、見律師、搞文件等事情他都獨個兒處理。
「唔想佢哋擔心住囉…之前律師有講過話未必要去到坐嘅…咁如果唔使坐,咪唔使佢哋擔心囉…諗住如果真係到時要判、或者咩,先再通知聲…」
「我都夠 18 歲,我自己搞得掂。」
阿飛
被控非法集結
事隔 18 個月起訴
阿飛的灰色長裙,像中學生的校服一樣微微起皺。早上九時許,她踏進法庭,坐在律師席後讓被告坐的膠椅子上,安靜等待。
案件牽涉 2019 年底一場示威。今年年頭,某天清晨,一陣電話鈴聲把她吵醒,接聽,同案的朋友氣急敗壞,說同案件的其他人被再拘捕了,阿飛頓時睡意全消。
不過她決定如常梳洗,更衣準備上學,去到樓下小巴站,電話再響起來,不出所料是警署來電。阿飛接聽電話,另一頭的警察說,要約她一個時間返警署再拘捕。
「我就話,我今日要返學,放學先得閒喎,4 點幾啦。個警察就問,『可唔可以走堂?』— 『梗係唔得啦,痴線!』對面個警察就喺度鬧,『痴線!點解咁煩架』…」阿飛吃吃地笑,「其實嗰陣 online 上堂,去唔去都無咩所謂,但我唔想因為佢哋而走堂囉…」
案發被捕時,阿飛還是個中學生,警察叫她交錢保釋,唬嚇如果不保釋,就直接起訴帶她上庭。這樣一嚇,阿飛偏不從,直接坐爆 48 小時踢保,「唔想衰俾敵人睇…」她自豪說,和她一起被捕的少女,有幾個都嚇哭了,但自己一滴淚也沒有流,「你越嚇我,我越唔會聽。」
過去兩年,阿飛身邊不少朋友因參與運動被捕,或踢保後一段時間被重新落案。她形容,看著朋友受苦,相比自己有案纏身,更加難受。
「其實作為被捕者的朋友,心理上係好煎熬,你見住佢被捕、上庭、坐監,但你咩都做唔到…」阿飛說,「去到 4 月,終於到自己(被落案)啦,反而好似…有種 relief 的感覺。」
我企得出嚟,就預咗承受後果。
事隔年半被追究,阿飛說,某程度上早有心理準備。
「咁呢家清算緊嘛,無論係細定大 case,都呈現一個全面打擊的狀態。」她舉例,諸如包圍理工大學案、民主派初選、協助 12 港人潛逃,也是今年初被陸續清算,「好多 case 都再拉返,只係無諗過我咁細嘅 case 都會中囉。」
阿飛的案件最近審結,即將迎來裁決。她的律師估計,一旦定罪,阿飛可能會被判入更生中心,或相對短時間的監禁。
她最近做好兩手準備,一邊如常讀書,繼續副學士學業,準備明年報讀大學課程。同時也簽好文件,一旦罪成被囚,可以授權好友替她向學校申請延期學業。
「既然我企得出嚟,就要承受個後果,始終我哋係輸咗。」
18 歲的她想像,待案件完結後,要繼續留下來。「係一種責任囉…可能我哋見唔到勝利的一日,但歷史都會重複 …只不過我哋係走喺中段位置。」
end
x
《立場》透過法庭報道及 Telegram 「法庭文字直播台」頻道信息統計,發現截至今年 11 月 8 日,牽涉反修例運動的案件中,有至少 94 宗在事發後一年過外才於法院提堂,牽涉被告 290 人。基於統計方法有可能有遺漏,此數字非常可能屬於低估。
按此閱讀下篇
採訪 | 梁凱澄、陳詠姿
影像 | 劉子康

相關文章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