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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與俄羅斯成功打造「民心相通」了嗎?

2020/12/12 — 22:15

俄羅斯首都莫斯科(資料圖片,來源:Michael Parulava @ Unsplash)

俄羅斯首都莫斯科(資料圖片,來源:Michael Parulava @ Unsplash)

【文:王家豪(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碩士)、羅金義(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副教授)】

今年夏天新華社報道由中俄友好、和平與發展委員會開展的《2020 年中俄社會民意調查報告》結果,對「兩國社會關係基礎鞏固」一遍唱好。不過,細讀詳情的讀者未必有如此簡單的結論:覺得中國人是「無私的」的俄羅斯受訪者只有 32%,覺得中國人是「愛好和平的」也只有 58%;有關影響「中俄關係未來發展的因素」,認為「民眾彼此了解」重要的俄羅斯受訪者只有 39%;有關俄國人對中國人的友好傾向描述,26-35 歲俄羅斯青年當中,覺得中國人可以做朋友或者來國訪問的,加起來有 47%,但覺得他們可以做為鄰居或者留俄國生活的,實在不多,分別只有 6.4% 和 9.4%。

俄羅斯與中國已經建立了「新時代全面協作戰略夥伴關係」,官方媒體落力宣傳領導人普京與習近平私交甚篤,但兩國關係始終被質疑是官熱民冷。有評論認為俄羅斯民眾對中國態度冷淡,遠不及官媒渲染般熾熱,推論出兩國關係純粹建基於利益之上,關係因時制宜而脆弱。考察俄中關係的民間面向,饒有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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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調顯示的和諧一面

然而,美國皮尤研究中心去年進行的民意調查顯示,全球各國普遍對中國的觀感傾向負面,尤其是日本、瑞典、加拿大等,但同期在俄羅斯卻有 71% 受訪者對之抱持正面觀感,是對中國最有好感的國家。與此同時,59% 俄羅斯人表示信任習近平,遠超於全球國家中位數的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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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民調機構的數據也有相近發現。獨立民調機構列瓦達中心今年公布的調查顯示,多年來俄國人對中國保持正面觀感,並且視之為第二大親密夥伴,僅次於白羅斯。俄羅斯社會輿論基金會兩年前的民調反映,俄國人認為中國的經濟發展比較成功,但其國際影響力仍然不及俄羅斯,而在烏克蘭危機後俄國人不再視中國為威脅。全俄羅斯民調研究中心 2017 的調查則透露,儘管大多數俄國老百姓視中國為其夥伴與盟友,但卻認為克里姆林宮應該在中美博弈之間保持中立。

今年新型冠狀病毒肆虐全球,觸發各國民眾對中國的不滿與日俱增,究竟反華情緒有否蔓延到俄羅斯?近年俄羅斯國境擠滿中國遊客,但疫情下俄中兩國邊境被迫關閉,這對俄國旅遊業將會是祝福或是詛咒?俄羅斯與中國的文化、學術交流越趨頻繁,那麼克里姆林宮需要提防北京引進海外專才的「千人計劃」嗎?

俄國民間存在「反中」情緒嗎?

當武漢爆發新冠肺炎後,俄羅斯迅速宣佈單方面對中國封關,令中方感到詫異,兩國邊境到目前仍未重新開通。今年二月初,莫斯科市政府被指對中國公民採取歧視性措施,例如透過人臉識別技術對華人進行防疫檢查,引致當地華僑驚恐不安,最終需要中國駐俄羅斯大使館介入調解。其實,俄羅斯官員也曾私下埋怨中國隱瞞疫情,對中方拒絕提供新冠肺炎的病毒株以助疫苗研究感到不滿。上述的《2020 年中俄社會民意調查報告》透露,對於「『病毒人工起源中國說』是無稽之談,有違科學精神」的提法,表示同意的俄羅斯人其實只有 41%。

儘管上述防疫事態揭示俄中友誼也許是言過其實,但反華情緒始終未見在俄羅斯蔓延。根據列瓦達中心的民調,新冠肺炎後對中國有好感的俄羅斯人僅從 72% 輕微下降至 65%。這主要因為克宮對中國封關近一個月之後,俄羅斯國內才出現首宗新冠肺炎病例。俄國斯科爾科沃科技大學曾為 211 個新冠肺炎的病毒樣本進行基因分析,發現俄羅斯的病例主要在二月底至三月初期間從歐洲國家輸入,而不是源於中國。有別於把矛頭指向中國,俄羅斯民眾反而指責外遊和不遵守隔離規定的同胞,導致疫情在國內蔓延。

不過,此前俄羅斯西伯利亞的伊爾庫茨克確曾爆發大規模反華示威,抗議中國投資破壞生態,甚至損害俄國主權。2019 年中資企業 AquaSib 在貝加爾湖興建瓶裝水廠,並計劃在 2021 年後每年提取 1.9 億升純淨水,當中八成產量將出口至中國和韓國。然而,這計劃招致當地居民強烈反對,包括 119 萬俄羅斯人到網上聯署,促使時任總理梅德韋傑夫下令徹查項目。最終,當地法院禁止瓶裝水廠施工。對於俄羅斯人而言,貝加爾湖具有特殊歷史意義,當地居民自然抗拒中資「入侵」。再者,中國旅客及中方教科書不時宣稱貝加爾湖是屬於中國的,進一步加深當地人的焦慮不安。

中資瓶裝水廠對當地生態有多大影響,有待商榷,但其生產規模遠超現時當地其他水廠的產能(每年共 6,400 萬升)。西伯利亞居民的反華情緒也要歸咎於地方政治菁英的操弄,因為「中國牌」成為他們的政治鬥爭工具(Telegina,2019)。伊爾庫茨克的州長和市長分別由俄羅斯共產黨的列夫琴科(Sergey Levchenko)和統一俄羅斯黨的波得尼科夫(Dmitry Berdnikov)擔任,在爭議中雙方落力發表反中言論,指責對方縱容中國,為即將到來的選舉造勢拉票。另一方面,當地民眾也抨擊地方政府與商家貪圖個人短期利益,犧牲了俄國的長遠福祉,尤其是中資企業未能兌現承諾為當地人創造就業職位,反而改為招聘中國勞工參與建設(Goble,2019)。

俄國社會歡迎中國旅客嗎?

伊爾庫茨克居民抗議中資興建瓶裝水廠,也可能與大量中國遊客湧入貝加爾湖有關。根據伊爾庫茨克移民局的統計,去年首八個月貝加爾湖接待了 30 萬名中國旅客,佔總體外國旅客逾六成,而他們被指在當地製造大量垃圾。「過度旅遊」問題同樣出現在聖彼得堡,導致當地的沙皇村和隱士廬博物館不勝負荷。俄國本地旅客投訴需要等候四個小時才能進入凱薩琳宮參觀,而參觀這旅遊勝地的外國旅客七成來自中國。北部極光城市摩爾曼斯克也受到中國旅客的青睞,去年吸引了 1.6 萬中國人造訪,按年增長四成,佔整體外國旅客的兩成。

根據俄羅斯旅遊局的資料,去年俄羅斯共接待 188 萬名中國遊客,而他們大多參加旅行團以享受免簽證待遇。近年中國旅客熱衷於訪俄,主要建基於盧布大幅貶值,令俄羅斯成為廉價旅遊勝地;中國旅遊研究院的報告指出,去年俄羅斯成為中國旅客的第 12 大熱門旅遊國家。鑒於訪俄的中國旅客數量飆升,在過去五年間,提供俄羅斯往返中國航班的航空公司從 14 間增加至 23 間。俄羅斯旅行社協會引用俄中央銀行公布的數據表示,去年旅遊業為俄國帶來 99 億美元經濟收益,其中中國遊客貢獻了大約一成,冠絕其他國家,他們每次行程平均消費 458 美元。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近年中國遊客湧入俄羅斯,但當地旅遊業界未能完全受惠,甚至面臨被擠出市場的困擾。《俄羅斯商業諮詢日報》引述中國問題專家吴成克的推測,中國旅客在俄羅斯的消費中,六成花在政府無法徵稅或管制的地方上。歸根究底,訪俄的中國旅行團衍生了「灰色旅遊」,遊客的主要消費最終惠及中國商家。根據俄羅斯《生意人報》的偵查報道,中國旅行團訪俄時往往由華人經營的當地旅行社接洽,在中國導遊陪同下到中資酒店、餐館、紀念品店消費,並且以銀聯卡、支付寶、微信支付等途徑付款。不少俄羅斯旅行社難敵中資以低團費作招徠,而本地導遊亦埋怨中國旅行團剝削員工權益,例如帶團前被要求先墊支一筆「帶團費」。有見及此,當地旅遊業界提議政府立法規定只有俄羅斯公民方能擔任導遊,而且應該放寬簽證安排,以鼓勵更多「自由行」的中國旅客。

中國「文化軟實力」入侵俄羅斯?

除了旅遊交往外,俄中兩國的民間互動亦涉及學術和文化交流。去年赴俄羅斯留學的中國人達三萬名,俄國境內設有 19 所孔子學院和課堂,而漢語亦被納入為俄羅斯高考的外語科目之一。然而俄羅斯早已不再是中國人的熱門留學地點,現時他們傾向歐、美、日、韓的高等院校,北京甚至要為赴俄留學生提供國家津貼作為誘因。在華俄羅斯學生的人數相約,七成以短期交流形式去學習漢語。基於成本考慮,俄國學生普遍比較喜歡到中、東歐國家留學。近年俄羅斯興起學習漢語的熱潮,全因俄國人視之為英文以外最實際有用的語言,但全國只有不足一成人口懂得中文。

2015 年俄羅斯布拉戈維申斯克(Blagoveshchensk)市政府曾把孔子學院列為「外國代理人」,暗示它從事外國間諜和蒐集情報活動,但相關指控最終遭到撤銷;此前,俄遠東的雅庫茨克和新西伯利亞亦曾嘗試關閉當地孔子學院。此外似乎沒有更多城市有相關顧慮。相對西方國家而言,俄國政府對待孔子學院顯得異常寬容,也許是基於俄中兩國的政治體制較為相似,未有出現強烈文化衝突矛盾。民調顯示 43% 俄國老百姓對中國文化感興趣,但只有一成人認為中國文化較歐洲文化有趣,而且 65% 受訪者表示中國與俄羅斯文化截然不同。禮尚往來似的,「俄羅斯世界」基金會也走進了 35 間中國高等院校,透過推廣俄國語言和文化來發揮其軟實力。

然而,近年俄羅斯屢次高調拘捕中國間諜,特別是指控俄科學家為中國從事間諜活動。兩個月前,托木斯克國立大學教授盧卡寧(Alexander Lukanin)被指傳送敏感技術予中國,而他的研究專長為高壓電源和斷裂力學。同年六月,俄北極科學院院長米季科(Valery Mitko)被控叛國罪,涉嫌向中國提供關於水聲學及潛艇偵測技術等國家機密資料。2016年,航天研究員拉皮金(Vladimir Lapygin)向中國洩露有關高超音速飛行器的機密情報,最終被判處七年監禁。多年來俄中兩國諜影重重,但雙方素來傾向私下解決事件,例如低調驅逐出境,避免影響外交關係。克里姆林宮近來高調處理中國間諜案,看來意在警惕愈見過分的北京,為此劃下紅線?

慎防「軟實力過硬」

儘管俄羅斯遠東居民格外警惕「中國威脅」,甚至出現過大規模反華示威,但反中情緒未有蔓延至俄國其他城市。當然,克宮不能漠視當地民眾的聲音,畢竟他們的社會民生確實飽受中國力量的衝擊。中國旅客對俄羅斯造成「過度旅遊」情況,疫情有望為克里姆林宮爭取時間應對「灰色旅遊」,設法避免當地旅遊業被邊緣化。長遠而言,有關當局要思考如何吸引「自由行」的中國年輕旅客,逐漸取代年邁、消費力一般的旅行團遊客,從而推動可持續旅遊發展。

克里姆林宮未有特別擔心中國向俄羅斯人輸出文化和意識形態,畢竟北京的軟實力攻勢仍然未成氣候,中華文化在俄國的流行程度仍處於起步階段。不過,莫斯科越發關注中國間諜行為和其國家機密外洩,不予防微杜漸,容易助長中方的硬實力迅速提升。總的來說,俄中民間關係談不上親厚,但也不至於上熱下冷;兩國人民交往只能順其自然,莫斯科與北京不宜高估官媒的政治宣傳成效,提防軟實力過硬只會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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